朱启明沉默片刻,看着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朕给你起一个。生在京城,又是正月初二,万象更新。就叫‘念明’吧,朱念明。”
“念是念想,明是大明。往后长大了,记着你是大明的骨血。”
站在门口的十个进士,此时如遭雷击。
张溥看着皇帝那只宽大、带着茧子的手摸在孩子的乱发上,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施恩。
这是在人心上刻字。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把这个国家的根,从士大夫的手里,生生夺回去。
接下来,朱启明又进了三户人家。
一户是个鳏夫,腿脚不好,过年就靠邻居送的一碗杂面。
朱启明让人把食盒里剩下的点心都留下,又加了一吊钱。
一户是退伍的老兵,左臂空荡荡的,是当年浑河血战被建虏砍断的。
朱启明在他屋里坐了最久,问他的伤,问他还有没有兄弟,问他每月饷银能不能按时领到。 久久小说网
“记下来!”朱启明对李觉斯说,声音低沉得可怕,
“查查伤残老兵的饷银。谁敢在这些人的保命钱上动手指头,朕就剁了他的脑袋。”
临走时,老兵忽然跪下,这次朱启明没拦,只是说了句:“老哥哥,起来吧。你是大明的功臣!”
还有一户,是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媳妇。
男人出去扛活还没回来,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孩子裹着件破棉袄,小脸冻得发青。
朱启明进去看了一眼,出来之后,对李觉斯说了一句话:
“这条胡同,每户人家,今年冬天多给二十斤炭。钱从内帑出。你亲自办!”
李觉斯抱拳:“臣遵旨。”
从胡同出来时,天色已暗。
朱启明站在胡同口,暮色掩盖了他的神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看了一整天,看出什么没有?”
无人敢应。
朱启明指着那深不见底的胡同:“那里面,住着大明的魂。”
他扫视这十张年轻、才华横溢却又从未沾过泥土的脸:
“朕在宫里批一万本奏折,不如你们在这胡同里办好一件事。西域的风沙大,大不过百姓的疾苦。朕把你们扔到那边,不是去当骑在人脖子上的老爷,是去替朕、替大明、替这些百姓,守住那片天的。”
张溥呼吸一滞。
他终于读懂了那块匾。
“为人民服务”。
那不是写给百姓的赞歌,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断头刀。
“初六,吏部发委任。想去西域还是去辽东,现在可以写请缨书;不想去的,留在内地,朕也不强求。”
朱启明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放下前,丢下一句重话:
“只是记住——无论去哪,你们是在替谁当官。”
马车辚辚驶远,消失在暮色中。
街边爆竹重响,红光闪烁。
张溥站在冷风里,想起那个叫“朱念明”的孩子。
那孩子往后若遭了难,想起今天,心里大概会有一团火;
而他们这些人若贪了赃、枉了法,想起今天,背后大概会有一把剑。
“这官,怕是这辈子都当不舒坦了。”
张溥低声呢喃,脚步迈开,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却也稳得像扎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