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集:创始人

一个老人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很深,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凹进去了,眼窝深深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嘴唇干裂,没有血色;手放在毯子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蓝色的血管。

“高老。”老夫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高老看着老夫子,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有光,但没有光不代表看不见。他用另一种方式在看——用记忆,用心,用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没有被时间带走的、残留在心底深处的碎片。他看到了老夫子的父亲——那个年轻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的、笑得很开心的学生。他站在老夫子身后,看着他,也在笑。

“你来了。”高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高老,我是老夫子。”

“我知道。”高老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老夫子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干枯的、冰凉的、像枯枝一样的手。高老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老夫子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老夫子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比你爸矮。”高老说。老夫子笑了。这是第五个人说这句话了。他比父亲矮六厘米,这六厘米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高老,你见过我爸吗?”老夫子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高老自己说。高老点了点头,下巴在毯子上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见过。他是我的学生,最好的那个。聪明,勤奋,有天赋。但他太执着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创造你,我们都反对。秦老反对,钱老反对,我也反对。我们告诉他,把一个死去的孩子放进虚拟世界是不道德的,那会模糊现实和虚构的界限,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他不听。他说,‘他不是死人,他是我的儿子。’”高老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渗了出来,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那您为什么还帮他?”老夫子的声音也有些哽。

“因为他是对的。”高老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些力气,不是虚弱,是坚定,“虚拟世界也可以是真的。只要有人在那里活着,有人在那里爱着,有人在那里哭着、笑着、恨着、怕着、希望着。你的父亲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才创造你的,他是为了延续生命。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爱。”

老夫子跪在高老面前,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灰色毯子上,和高老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老师的。

高老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花白的头发间穿行,像在梳理一团被风吹乱了的线。

“老夫子,你爸走的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下山,没有送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让他失望了。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保护好你。”

“高老,你没有让我爸失望。你让他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我的地方。没有你,就没有这个世界,没有我。”

高老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里还有泪光。

“老夫子,你会投反对票吗?”高老问。这一次,又是被问的人变成了提问的人。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