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集:时间旅行者

老夫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上。不是现在的柏油马路,是那种用碎石和泥土压成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硌脚。两边的房子不高,红砖灰瓦,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是大红的,很醒目,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远处有一根大烟囱,高高的,红砖砌的,顶部冒着灰白色的烟,烟被风吹散,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

空气中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远方农田里飘来的粪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上个世纪的气味——粗粝的、质朴的、没有太多工业修饰的气味。老夫子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是五十年前的空气。是父亲还活着、王大爷还年轻、小芳还没有嫁人、这个世界还没有被“觉醒”“系统”“核心”这些词改变的空气。

老夫子低头看自己——不是五十岁的花白头发老头了。他变年轻了,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腰板挺得笔直,膝盖不响了。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胸前印着“城东纺织厂”几个字。这是系统为他生成的伪装,让他能混进工厂不被发现。

老夫子沿着马路往烟囱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纺织厂的大门口。门是铁栅栏的,黑色的,顶上有一排尖锐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口有一个传达室,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同志,找谁?”老大爷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

“我找王建国。”老夫子说。王大爷年轻时的名字,他从没叫过。他是王大爷,是秃顶,是驼背,是在楼下打太极的老人。但在五十年前,他是王建国,是年轻的小伙子,是头发密密的、腰板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王建国。

老大爷翻了翻登记本,“王建国,二车间,织布工。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老家的亲戚,路过,来看看他。”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进去吧,二车间在左边,顺着路走到底。”

老夫子走进工厂。里面很大,厂房一排一排的,灰色的水泥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棉絮味,和工人的汗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锅没加水的粥。

老夫子走到二车间门口,往里看。车间很大,一排排织布机整齐地排列着,“咔嗒咔嗒”地响着,梭子在机器间飞速穿梭,带着五颜六色的线。工人们在机器之间走动,有的在接线头,有的在换梭子,有的在检查布面。他们的衣服都被棉絮染白了,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色的绒毛,像一个个雪人。

老夫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没见过年轻时的王大爷,但他知道王大爷年轻时长什么样。不是从照片上看到的,是从系统的角色档案里看到的。年轻的王建国,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很憨。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很密,黑得像墨汁,在灯下反着光。他的腰很直,背很挺,走路带风,像一个不知道累、不知道老、不知道病是什么东西的年轻人。

老夫子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看着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梭子,看着他直起腰把梭子放回机器上,看着他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冲旁边的工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一个十五瓦的灯泡,不算特别亮,但足够照亮一间不大的屋子。老夫子的眼眶湿了。这是他认识的王大爷吗?那个每天在楼下打太极的、头发秃了、背驼了、走路慢悠悠的、笑起来门牙缺了一颗的王大爷?时间太可怕了。它能把一个人从这样变成那样,能把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你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同志,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夫子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二十多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着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

是小芳。

老夫子的心跳加速了。他见过小芳——不是在照片上,是在王大爷的描述里。但王大爷的描述太苍白了。他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他说不出那双眼睛有多亮,那两个酒窝有多深。他说不出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说不出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把碎发别到耳后,说不出她穿碎花衬衫的样子比任何素描都好看。

“我找王建国。”老夫子说。

“建国啊,他在里面呢。你等一下,我去叫他。”小芳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跑进了车间。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老夫子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王大爷找了几十年。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她就在他身边,在同一个工厂里,在隔壁车间,每天都能见到,每天都能说话,每天都能看到她笑的样子。但他不知道她会走,不知道她会因为家里人的反对而嫁到外地,不知道她会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坐上火车、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小芳拉着王建国出来了。年轻的王建国一脸困惑,手还在衣服上擦着,手指上还缠着一根线头。他走到老夫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是……?”

“我是你老家的亲戚,你表叔。”老夫子编了一个身份,他必须编,因为他不能告诉王建国真相,“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王建国皱了皱眉。“我表叔?我不记得有你这个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