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陈老。陈老坐在堆满书的屋子里,面前是一本翻开的书,页角卷着,纸页泛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因为他忘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不是在读书,是在抚摸,像一个老人在抚摸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看到了周老。周老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上是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深蓝色的外套,站在老柳树下,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画还没有画完,眼睛的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没画完,但光已经有了,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线一样的光。
他看到了王厂长。王厂长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两个杯子、一壶茶。他一个人坐着,对面没有人。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看了很久。石榴树上结了果子,青青的,小小的,还没熟。
他看到了吴老。吴老站在墓地旁边的小平房门口,身后是那扇黑色的门,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守一方净土,伴万古英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散开,变成淡蓝色。
他看到了钱老。钱老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门把手是金色的,很亮。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看到了李老。李老站在舞台上,台下是空空的观众席,红色的绒布坐垫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粉色。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幕布上,像一个巨人。
他看到了高老。高老坐在石屋的床边,背靠着墙,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人来了,有人叫他“老师”,有人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高老,我回来了”。
他看到了秦老。秦老坐在核心最底层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旧,漆面剥落,坐垫塌了。他的眼睛闭着,但没有睡,他在听。听什么?听风?听雨?听那些从上面传来的、遥远的、像回声一样的笑声和哭声。他听到了,嘴角微微翘着。
老夫子睁开眼睛的时候,茶杯已经凉了。茶的颜色从浅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中药,像咖啡,像那些被时光浸泡了太久的东西。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那些沉在底部的茶叶。茶叶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一层褐色的淤泥,像一层被时间压扁的记忆。他不觉得苦,不觉得涩,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就已经老了;快到他还来不及说“谢谢”,他们就已经走了;快到他还来不及长大,父亲就已经不在了。
【叮!新的一天已到,可进行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