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圣经自幼被师傅赫连星野灌输“此身属圣子”之念,与尹志平(圣子)在一起,原本是出于一种自小被种下的、带着责任与宿命的执着。
可初次于西夏旧都失身于一个武功尚不如己的男子,她心底何尝没有过不甘与犹疑?但师傅说,此身必属圣子,那么他便一定是圣子。
她只得认命,并暗暗期待他日后能抵达自己心中的期许——若他不能,那她便真的绝望了,甚至亲手了结他,也未尝不可。
好在尹志平不但做到了,还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可也仅仅是在武功一道上。在旁人看来,他侠肝义胆、重情重义,于她眼中却近乎优柔。
她自认不比小龙女逊色分毫,才情、容貌、谋略,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尹志平的眼里,却总绕着那个白衣女子转。她不恨,只是不甘。
于是趁他受伤昏沉之际,以秘术洗去他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叫“甄志丙”——那并非单纯的占有欲,更像一种偏执的执念:她要他心中只刻着她一个人的名。
哪怕此前与他几番疯狂的亲热,攀上极乐的巅峰,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身体各取所需,是一场不必走心的交付。她始终清醒,始终疏离。
可此刻,在这地底绝境,眼见这个男人以命相护、割腕喂血、赤身相拥,她心底那层由宿命垒成的壳,竟悄然裂开一道缝,渗进了真真切切、发烫的东西。
李圣经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尹郎,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冷漠了?”
这一句出口,尹志平浑身猛地一僵。
他脑海中霎时闪过一幅画面——终南山下,古墓之中,李莫愁封死出路,杨过与小龙女退入寒玉床后的密室,那白衣女子坐在石阶上,抵着膝头,忽然轻轻问了一句:“过儿,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凶了?”
那时的杨过也是这般怔住。小龙女清冷孤傲,从不轻易吐露心事,可当死亡逼近,那层冰壳便化了,露出底下最柔软的一点真心。
李圣经不单在容貌上与小龙女有几分神似,便是待人接物的性子,亦如出一辙。
当年孙婆婆死于全真教之手,小龙女立在尸身前,面色不改,只淡淡一句“人总有一死”,连一滴眼泪也无,杨过在旁看着,心底竟莫名生出一阵寒意。
后来小龙女身受重伤,自知不治,竟要顺手将杨过一并带走,好全了“照顾他不被欺负”的诺言,杨过那一刻是真真切切地怕了——这女子看似清冷如霜,骨子里却偏执得令人心惊。
尹志平对李圣经,起初亦是如此。这女子似乎天生便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许任何人替她做主,更不许任何人成为她的负累。
她的心思通透得近乎可怖,尹志平与她相处,常觉自己一言一行皆被剖得干干净净,而她却如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从未觉得这个女人是“他的”,反倒时时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太聪明,太清醒,太擅长将一切人、一切事,都化作她手中可用的筹码。与她相处,他像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须提防脚下暗藏的裂隙。
直到此刻——她褪去了所有算计与锋芒,只余一副柔软的、冰凉的身躯,紧紧蜷在他怀里。他忽然觉出,她也不过是个女子,会怕冷,会怕黑,会在濒死之际问一句“我以前是不是太冷漠了”。这一刻,她才真正像一个女人,在依赖她的男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圣经曾对他动过杀心。
尹志平喉头哽了哽,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低声道:“你若是冷漠,我怀里抱着的这个人,又是谁?”
李圣经听了,那张苍白玉脸之上,竟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轻声道:“尹郎……妾身这一身经脉,恐怕已是废了,行动也不便……”
李圣经与小龙女,到底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小龙女是天生寡言,心中有什么,口中便说什么;李圣经却恰恰相反,她的话里永远裹着三分试探、五分权衡、两分若即若离。正如她从不主动示弱。
可也正因如此——一个素来要强到骨子里的女子,一个惯于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握在掌中反复称量的女子,此刻竟卸下了所有心防,将这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一面,赤裸裸地递到了他面前,远比任何楚楚可怜的哭诉都更叫人无从招架。
尹志平只觉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酸又胀,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
尹志平正色道:“无妨。待咱们脱困出去,我以罗摩神功为你细细梳理,必能令你复旧如初。只是眼下——我们必须早日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