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她平时对戴安娜说的,现在被女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那种角色互换的微妙感觉让她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她的女儿在长大,在以她无法忽视的速度长大,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
海拉把戴安娜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盖好被子,又把史迪奇从枕头上拿起来,塞进戴安娜的怀里。
史迪奇在被子里扭动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了那种熟悉的、小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咕噜声。
戴安娜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海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赤着脚走到阳台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热狗摊的油烟、中央公园的草木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千万个沉睡的生命共同散发出来的、温暖而嘈杂的气息。
海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口气,让那种属于人间的、属于凡尘的、属于她女儿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气息填满她的肺部。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种在女儿面前刻意维持的温柔和从容正在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露出来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真实的海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沉重的光芒。
她知道那些信号意味着什么。
那些刺痛,那些寒意,那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法用任何医学常识解释的不适——那些都不是身体的毛病,那些是警告。
是那个遥远的、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媒介,向她发出的信号。
那个老家伙快不行了。
奥丁——众神之父——阿斯加德的国王——九界的守护者——她海拉的父亲。
她的父亲快要死了。
海拉靠着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几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照出她嘴角那道被岁月和生活一起雕刻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