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权势或财富的世家,甚至直接带着女儿上门,讨好谢信母亲,请求安排女儿和谢信见面,想以此从众多仕女中脱颖而出,博得谢家青睐。
谢家嫡孙要成家,自然也要立业。
另一件大事,则是宣武帝亲自给谢信发来邀请,希望他能入朝为官。
谢家权大势大,谢信又富有才学名望,正是进入朝堂,帮周家压制其他世家门阀的不二人选。
这几日谢信接连应对想要嫁给他的贵女,看了一拨又一拨,一个没看上,几天之后,便觉有些心烦。
这日酒宴上,一个高门贵女竟学着风尘女子,对他挑逗撩拨。
谢信当场大怒,直接掀了桌案,怒气冲冲地离席。
当日下午,和他总角之交的钟小将军就被请到谢家。
谢母的本意,想让钟誉劝一劝爱子,别那么挑三拣四,选一个才貌全双的贵女,尽快把婚事定了。
她定然想不到,钟誉见到谢信,说的是:“你何不直接告诉他们,已经心有所属。”
“你不想娶其他人,他们还能逼着你成亲?”
这话把谢信听得一愣:“我心有所属?”
“装什么装。”钟誉一边笑话他,一边伸出手指算了算,“一,二,三……七,你从朔方回来快七个月了,你那心上人的画像都不知画了多少幅。”
“当我不知道?”
那人并非谢信心上人。
他只在朔方见过他一次,姓名年岁,一应不知。
还被对方轻视鄙夷,恶言相向。
可那人神清骨秀的身姿相貌,深深镌刻于他的心神。
谢信从朔方回家之后,某次提笔作画,心绪浑浊混沌,画笔却如神灵指引,等回过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画好了那人的肖像。
至此之后,他一落笔,只想画,也只能画那个人,再也画不出其他。
他本想告诉钟誉,他只是单纯觉得那人瑰姿玮态,世所罕见无人能及。
他并无别的心思。
可此时听到钟誉如此直白的言论,他竟怔然地说不出话。
见谢信一脸呆愣,钟誉笑话道:“你该不会,自己还没发现?”
他揶揄谢信反应迟钝,喜欢人而不自知。又取笑他肤浅,以貌取人,才见一面就被美色勾去魂魄。
谢信此前曾说自己无心情爱,不可能会对凡俗之人动心,坠落红尘。
钟誉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取笑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后来也没少用这事笑话他。
谢信一整个下午心绪难宁,如坐针毡。
到了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画中人,并和对方共度一夜春宵。
看着自己泻出的狼藉污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在见那人的第一眼,他就已被摄去了魂魄。
对其一见倾心。
第二日,谢信便做了一个决定。
对于当今天子的征辟,他原本打算拒绝。
谢家富埒天子,他自恃文武双全,心傲气高,从未打算入朝堂事天子,同一帮庸懦无能,半只脚入土的老头虚与委蛇。
他只想当清贵的闲云野鹤,恣意的风流名仕。
而此刻,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人的话忽然清晰浮现在耳边。
膏梁纨袴,只会吃喝玩乐,寸功未建。
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1),只会令人生厌。
他一直这么下去,纵使出身再高贵,只会被那人轻蔑鄙夷。
那人根本不屑看他这样的纨绔子弟一眼。
必须得做出一点建树,才能让他刮目相看。
于是谢信当即改了注意,应下了宣武帝的征辟,入宫事天子,做高官。
也正好可以不用待在南阳,心烦气躁地应付母亲挑选的那些高门贵女。
他谁也看不上。此生想娶的夫人,只有往后余生,他唯一能画出来的那一人。
入朝为官一事定下后没多久,朔北传来捷报。
镇北军攻占了北燕边界几个军事重镇。
如今大军正在前线休整,准备再接再厉,继续北上打下北燕一整个州府。
于是入京之前,谢信不顾危险,绕道去往了最前线——镇北军暂时休整的城里。
按说人海茫茫,他不可能就这么恰巧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可天意就是如此巧合,似如有一根红线牵引着他们。
他刚一入城,就再次见到了那位绝世美人。
那人应是刚从前线下来,脸色苍白而疲惫,比上回所见,更消瘦不少。
他身形本就瘦削,此时即便身穿战甲,也比周围兵士单薄。
那双俊丽的双眸,却依旧清亮锋锐,光彩灼目烫得谢信心潮澎湃,血液沸腾。
他被几个同袍簇拥在正中,脚步匆匆从谢信面前走过,没留给谢信上前搭话的时间和机会。
谢信再一次被人彻底无视。
匆匆一面之后,谢信回到家中,一回家,又画了一副那人的肖像。
钟誉来谢家给好友送行,一边取笑,一边把他新画的丹青抢过来观摩。
钟誉一直不信,天底下真有如此天姿玉质之人。
他只当谢信情人眼里出西施,将人过度美化。
“此前有家人给我送来他家女子画像,那肖像画的,比你这画的还要漂亮半分。”
“后来我去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钟誉失笑,“那女子和画像里,根本不是同一人。”
“画像上的人,比西施还漂亮,实际上那个女子又肥又丑,比东施还难看。”
“也不知给画师塞了多少银子,才让人昧着良心,把她画成绝世美女。”
谢信见过的美人众多,无论男女,他都只觉“相貌蒲柳”。
镇北军里的糙汉子,能有长得这么好看的?
钟誉认为谢信品味清奇,被人迷得七荤八素,才将粗鲁军汉画成了和实际天差地远的绝色美人。
然而这一次,见到谢信的新作之时,钟誉神色乍然一愣。
“书怀,你确定他穿的这身战甲?”
“当然。”
谢信过目不忘,而且他不懂军中事务,没怎么见过南昭的兵甲。
若非亲眼所见,要他画别的制式,他也画不出来。
“有件事我说错了。”钟誉也不相信谢书怀能随便画出这身战甲,“我之前嘲笑你,以貌取人。”
“无论这人真正长得什么样,他绝非常人。”
谢信微惊:“你知道他身份?”
除了这人是镇北军兵士,他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是林策身边亲信。”
彼时的林策,尚未挂帅,却因战功彪炳,担任一营统领,小有名气。
宣武帝御驾亲征,一国之君是名义上的镇北军统帅,实际调兵遣将的,是御前先锋林策。
这次北上伐燕,林策是领头将领之一。
一个被流放的卑微庶民,屡立战功,未到二十岁就已统领几万兵士,深得宣武帝爱重,这让和林策年龄相仿却还未曾上过沙场钟誉,莫名生出几分微妙的攀比之心。
也使得他对林策格外关注。
对于林策和镇北军的一切,钟誉如数家珍。
他特意看过镇北军的战报,详细了解过林策的战法。
他有一箱子的舆图,上面详尽记载了这些年林策所有的奇袭路线。
哪一年哪一日,林策领兵去了哪,走的那条道,一日走了多少里路,林策恐怕自己都记不清楚,钟誉却烂熟于心。
以他对林策的了解,一眼就看出谢信心上人穿的战甲,是林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所穿装备。
“章字营由林策亲自率领,他担任统领,营中兵士全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
“这只骑兵队骁勇善战,但也同林策本人一样,冷血无情。”
“只要林策一声令下,无论对手是北燕军队还是老弱妇孺,他们的铁蹄踏过,不留一个活口。”
“但凡有人挡在他们进攻的道路上,无论是谁,他们都杀人不眨眼。”
钟誉拈了拈手指,半开玩笑朝谢信道:“你别看这人长得漂亮,看似弱不经风,他要杀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你往后要是和他在一起,”他调侃,“说不定多看别人一眼,就会被打的头破血流。”
“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一辈子都别想。”
难怪此人的目光如此凌厉,气势摄人。原来是林策手下的骁勇悍将。
即便如此,能和此人共结连理,此生已无憾,要他谢书怀在后宅绣花都毫无怨言。
怎么可能还会想着出去寻花问柳。
“钟凌朝,你这张嘴若敢在他面前口无遮拦……”
“书怀你放心,我往后一定不会把你从前说过的,什么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娶妻只为传宗接代,若正室不能生养,你即便随意纳妾他也不能有半点醋火这些话告诉他。”
谢信有把柄落在这个总角之交手上,只能僵着笑脸仍凭对方取笑。
“不过,”钟誉调侃了他几句,面色又忽然严正,“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章字营是镇北军最精锐的部队,遇到强敌,他们也冲在最前……”
“从上章之战至今,这支军队已换了许多人。”
自古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将士尽白骨。
“此前我看你的画作,他穿着寻常军士的软甲,又长得清秀,我还以为他是负责后勤军需一类的军官,不上前线不会有太大危险。”
“此次出兵北燕,虽然拿下三座城池,章字营也有不小伤亡……”
钟誉眸色微暗:“他换上重甲出征,随时有可能埋骨他乡。”
“你若想和他共结连理,须得尽快想办法将他调离前线。最好,能永远离开军营。”
“否则……”
他默叹一息:“章字营骑兵,目前没有超过二十五岁的兵士。”
全都年纪轻轻,战死沙场。
“就算侥幸活下来,经历过如此艰苦激烈的战斗,必然伤痕累累,病骨沉疴,难以长寿。”
还有一句话,钟誉不敢再说。
他怕谢信等不到那人凯旋归来。
说不定,谢信还不知道那人名字,他们就再无缘分。
谢信静默了大半晌,钟誉第一次见到似如所有事情都成竹在胸,永远一副悠哉模样的谢信白了脸。
二人都缄默不语,一阵微风吹过,即便早已进入暖春,不知为何突然寒气袭人,刮在身上冷在心尖。
“你们将士出征,拜哪一路神仙?”
谢信向来对玄门求神祈福之说嗤之以鼻,钟誉从未想过,他也会寄希望于神仙保佑。
“破军星官。”钟誉低声道,“城郊五里处有一座破军星官的庙宇。”
“……很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