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本卿转身就走。
毓巳登时急了,想让他等等自己,手脚并用的想爬起来。但他刚刚才遭了一场生死厮杀,他的魂片并不完全,在这场争斗也并非全是占了上风,导致新身体不听他的使唤,刚刚爬起来又不出意料的摔了下去,肉.体与地面碰撞出闷闷的响声,走一步摔一步,眼见宋本卿根本不在乎他摔了多少次,离他越走越远,毓巳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那声音之大,那姿态之丑,实在让人不忍直视。就好似跟曾经在蛮荒之地里宋本卿丢下小土狗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可宋本卿当真没像上一次回来。
他蹲在原地哭了许久,从天亮到天黑,嗓子都哭哑了,那个人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哭了太久,脑子里嗡嗡响,他压下哽咽抹了把哭肿的眼睛,干脆四肢着地,抽抽噎噎的顺着宋本卿留下的最后一丝微弱气味,一点一点的慢慢找回去。
后来的毓巳才知道,他真应当要感谢彼时那个又蠢又作的自己没有一直停在原地等宋本卿回来找他。
因为从他摔下去还仰着头等宋本卿回来抱的那一刻起,那个人是真的已经不会再回头去找他了。如果他没有顺着那点最后的气味找到当天的小秘境入口,待第二天秘境移动到其他地方去,他神识尚未恢复,又找不到人,没几日宋本卿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不再回来,那时候便是真正的天各一方,两人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父亲,”孟思远撸着毛茸茸的冬飞,小声道:“秘境入口有个男人,蹲在那里守了好久了,好像想进来。”
闵行远抱臂在一旁冷哼:“管他呢。”
孟云池摸摸他的脑袋:“带他上来吧。”
“好哦。”孟思远看起来很高兴。
宋本卿原本在湖边蹲着,没多久身后就传来呜呜呜的哭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撞得一脑袋扎进湖里。
他泡在湖里,整个人都被对方像八爪鱼一样的缠着,总觉得他这具身体还没等自己腐烂,可能就被要毓巳大力揉烂了。
毓巳抱着他的腰哭得好不伤心,声声控诉,宋本卿面无表情的拖着身上的八爪鱼爬上岸,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去,再脱下衣服来一一拧干。
远处躲在大树后的孟思远及时走开,捂着眼睛边走边想,真是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毓巳仍然光着身子,这一路而来都还没来得及穿件衣服,宋本卿干脆从自己所剩不多的破布衣裳中扒下一件兜头罩在他的脑袋上。
“穿上。”
毓三岁委委屈屈的穿上了。
他生得高,这衣服对他来说明显小了些,底下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晃晃荡荡的袒露着胸口又要贴过来。
宋本卿触碰到他一向偏凉的肌肤,推开的动作一顿,沉默下来,将那件又破又旧的衣服替他拢好,随即抽出一条腰带来给他细细围上。
毓巳的头发很长,很黑,衬得他的皮肤很白,那是种带着鬼气的惨白,不怎么招人喜欢,浸了湖水让他的头发黏黏腻腻的贴在身上,湿哒哒往下滴着水,那一双象征不详与邪恶的红瞳似乎很懵懂,甚至显出一种不太相符的纯真来。
宋本卿有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摸他的脸。
以贪念恶欲为食的域外天魔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纯真与懵懂。
在他进入虐渣部门后接下的任务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任务目标时愣了这么久,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附在命运之子身上的毓巳魂片,它藏在任务目标的身上,吸食他们的气运,将他们身上的恶性与劣根发挥得彻头彻尾,淋漓尽致,在等世界评级中当属实至名归的人渣。
只能说不愧是毓巳,哪怕只是碎片却依然拥有这样的能力。
并非他故意抹黑,而是毓巳本质就是恶,不负他域外天魔的身份,碎片投射到任务世界中最直观的代表就是陆松明,没有太多理由,就是坏得纯粹而彻底,这才是真正的毓巳。
以至于其它的碎片,哈德蒙尔亦或莫摇花,这些碎片多多少少都受了他的心脏的影响,以至于让毓巳看起来没那么面目可憎,留了那么一些不太真实的人情味出来。
然而这样一块块充满着恶性的碎片拼凑起来,是否真的会凝出毓巳现在这种毫无遮掩的纯真与依赖来,他不知道。
这副表象又是否会是毓巳的又一层伪装,他也不知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实在信不过这个人。
对面的人见他不理自己,便有些亲昵的委身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伢伢学语道:“卿……卿卿……”
好似索要亲亲一般,透着股不自觉的孩子气。
“怎么找过来的?”宋本卿似笑非笑的后退一步:“不是说站不起来吗?”
毓巳有些委屈:“……爬。”
他把手上的伤口拿给宋本卿看,其实宋本卿早就看到了,不但他的手上有,还有膝盖上,手肘,脚踝,足尖,各种都是爬行时弄上去的细细碎碎的伤口。
“疼……”他瘪了下嘴。
宋本卿有些可笑的想,他怎么会感到疼,当年被阵法绞杀的时候也没见他皱过一下眉,这么点明天就能自行愈合的伤口,怎么可能会疼呢?
但是更可笑的是,每次当他硬起心肠来时,这人总是能找到并完美的戳中他的软肋,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包容他的得寸进尺。
“……”罢了,就当是带了个大龄婴儿。
他拿起毓巳的手看了看,用湿袖子替他擦掉伤口周围的污迹,再小心的把夹在伤口里的细小沙石挑出来。
“好了,明天就能自己愈合,只要你自己别作。”他拿开毓巳的手,不太想继续管,抬头却见对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喜欢……卿卿……”他的手指在宋本卿小臂上划来划去。
“哦,”宋本卿冷漠脸:“我不喜欢你。”
毓巳细长苍白的手指一顿,怯生生的收回来,小声道:“喜欢……”
“不。”
“喜欢……”
“不。”
毓巳不说话了,低着头,豆大的眼珠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衣裳破旧的补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