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之有？”黎斯问得很缓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瑶清是天神后裔，这就是他的罪。

可笑。

“你伙同魔界歹族，意欲灭我仙界，其罪当诛！”

黎斯勾了下唇角，没再说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仙界苦心栽培你多年，未曾料到你竟是如此虎狼之辈，令人唾弃！”

那老头越说越来劲，吐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黎斯头上，胡须乱颤，声情并茂。

“行了，动手吧。”

懒得听他们废话了，黎斯慵懒地开口道。

周围不绝于耳的叽叽喳喳声瞬间湮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这位赶着赴死的瑶清仙君之意。

他们这是失望，失望于没见到高岭之花伏地哀求的模样，失望于自己卑劣丑陋的欲望没得到满足。

黎斯此时的做法相当没能遂他们的意。

“师弟啊，都怪我，如果我早点救你出魔界，你就不会和魔界之人同流合污反过来害我仙界了，怪我啊！”

容岳捶足顿胸。

啧，短短一段话给他安了两个罪名，不怪你，怪他，担不起。

“闭嘴。”黎斯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让容岳接下来一大段暗藏玄机的话梗回了喉咙。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有再言语。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俱怕眼前这人，他的师弟。

“不知悔改！”

老头狠狠啐了一声，手一扬，发令——“即刻绞杀！”

终于等到这句，容岳眼里的兴奋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嘴角疯狂想上扬，却被他使劲往下压，嘴脸实在没眼看。

黎斯干脆垂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有仙修提着诛仙绳步步靠近，一步一步，踩得极重。

【宿主，要我屏蔽你的痛觉吗？】小k发问道。

“不然？”

【……】有本事接着刚啊，小k没话了，默默替黎斯开启了痛觉屏蔽功能。

诛仙绳搭在了黎斯脖颈处，有些冰凉。

这绳子并非普通的绳子，上面镶有一颗颗尖刺，用于汲取被绞杀之人的灵力。

黎斯的身体虽是自己的，却被系统导入了瑶清的能力，所以他平时能随意施施法术，使得虽没小说中描写的那么熟练，但也还过得去。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他身体里的灵力够这整个仙界用三年的了。

打的倒是一副好算盘。

诛仙绳在缓缓收紧，但黎斯没感觉，只是由于渐渐没法呼吸导致眼前有些发黑。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围观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于这位瑶清仙君的铮铮铁骨。

【宿主，快了，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

黎斯此时脑袋出奇的空，没有想什么别的事情，偶尔重景的脸会滑过眼前，然后心会忽然抽痛一下。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青娇等待玄驹的模样，重景也会这样等待他吗？

等一个不归人。

黎斯能感觉到诛仙绳上的尖刺扎进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往下流，沁入衣衫中。

他知道他快要死了。

不知道符修有没有瞒住重景，不知道重景从云坛回来没有看见他会怎么样，不知道没了他的重景是否还会摘下面具……

算了，黎斯闭上眼，一个世界的npc而已，不过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一具身体而已。

他离开以后，那人可能也会回溯成一段数据。

心口有些闷，黎斯想了想，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诛仙绳，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别的。

“住手！”

黎斯猛地睁开眼，心尖颤了颤。

缺血缺氧导致他眼前发黑，看不清东西。

重景？

他怎么来了？

一个人来的？

他感觉有人落到了他跟前，用力去扯他脖子上的诛仙绳，只是握住诛仙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来了？”黎斯的眼睛能稍微视物了，他从喉腔里挤出几个字，每说出一个字他都感觉有汩汩血液从脖颈伤口处流出。

说实话，他不太能说出来话来了，很费劲，喉咙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

“呜……”重景颤抖的手扯下诛仙绳，露出黎斯伤痕累累的脖颈，他的眼泪顷刻间流出，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呜咽。

他想伸手碰碰黎斯的脸，却感觉拿不出力气来，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块，无法抬手。

“快……回去。”黎斯皱眉，挤出来的三个字微弱而低缓，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可能无法听到下一个字。

此刻此地聚集了仙界所有的仙修，他一个魔尊只身来了这里如何安然回去？

黎斯脖颈处的血流满了锁骨、胸膛，浸湿了白衣裳，重景的眼睛被那一片的殷红刺激得发胀。

他徒劳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抚上黎斯的伤口，想让血不再流出来，想留住黎斯逐渐逝去的生命。

于事无补。

“呜……”重景痛苦地弯下腰，喉咙发苦，心绞着疼痛剧烈，他全身都在发抖，佝偻成一团，“你骗我你骗我……”

他的手紧紧攥着黎斯的衣衫，仿佛这样便能留住这个人。

“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说你会等我回来……骗子骗子……”

他跪在地上弓着身，黎斯看不到他的脸。

黎斯垂在一旁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想要捏捏重景的耳垂，但他没有力气，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都要抛弃我，我哪里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重景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被莫大的悲哀淹没，正在被重新拖入深渊。

这次没有人拉他了。

“不喜欢……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放你走，放你走好不好……你不要死……”

重景抬起头，泪流满面。

“别……哭。”黎斯心脏抽着疼，他很想擦干重景的眼泪。

他不喜欢看到这个人哭。

重景听见了他的话，两只手胡乱地抹脸，声音小声而低哑，“我听话，听话，听你的话，你不要死……”

黎斯看着他擦眼泪的动作，心抽疼得更加厉害。

周围的仙修无一人说话，台上那位不可一世的魔尊此时的悲伤快要弥漫到了他们每个人身上。

那位魔尊跪在地上哭，看起来卑微又可怜。

仙修们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哀戚，他们没办法发出嘲笑，沉默地将瑶清仙君最后的时光留给那位魔尊。

“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死……”

重景声音哑到无法辨认，他想抱抱黎斯，却又害怕伸出手，他怕他一碰，这个人就会永远离他远去。

“求你了……求你了。”

为什么要把他带出深渊，为什么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后又离他而去，为什么……为什么不要他。

寨沙是，绯锦也是。

重景望着黎斯的眼睛，你也是。

你们都不要我。

重景伸出手，想碰碰黎斯的眼睛，却在即将碰到时又收回手，眉头委屈地蹙起，口中溢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不知为何，黎斯有些难过。

他想告诉重景你碰一下也没有关系，想告诉他你没有让人讨厌。

但黎斯说不出话。

【宿主，还有一分钟了，你会被抽离这个世界】小k的声音也很低落，明明身为一串数据，它却仿佛在此时体会到了人的喜怒哀乐。

“我怎么救你……你告诉我，我怎么救你啊……”

重景能感受到黎斯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奔溃地捂住脸，痛苦低喃。

“没……有……”

黎斯的声音很弱很弱，低微到重景快要听不清。

重景愣住，呆呆地望着黎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剩十秒】

黎斯皱眉，喉咙里说出了最后的“没有”两个字便再也没办法说出剩下的三个字了。

他的时间到了。

他听见了重景说的话，那句“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他不知道重景今天在殿外究竟听到了多少，但他不想让重景这样认为。

他想说——“没有不喜欢。”

但很遗憾，他没能说出来，重景没能听到。

他忽然觉得他们的相遇毫无意义却又……意义非凡。

也许，换个时间换种身份，他们会很合适。

黎斯停止呼吸了。

重景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具毫无生息的身体，明明早上他们还在说话，明明早上这人还说会等他回来。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耳饰没有了，他的爱人也没有了。

“你带我一起走吧。”重景喃喃低语。

别留他一个人在人间。

他轻手抱起黎斯没有气息的身体，在黎斯额头上小心印下一个吻。

叶落归根，愿来世再相逢。

重景鼻头发酸。

喜欢一个人啊，真让人难过。

……

一道不同于小k的机械音响起——

【警告！任务失败，该位面崩塌！】

……

古庆四十一年秋，仙君瑶清陨落，次日，魔尊重景不知所踪。

世人皆云，二人或于极乐相聚也。

——后记

【宿主，宿主，醒了吗？快点醒快点醒！】

黎斯被脑海里小k的声音闹得受不了，皱了下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极尽奢华的大吊灯，紫琉璃红玻璃一股脑地镶上面。

又俗又亮眼。

这是哪？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绑在道戒柱上被绞杀的时候，乍一下睁开眼看到个亮堂堂的玩意，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小k的声音多少带了点压不住的兴奋。

黎斯无言，沉默环顾了下周围。

床是横躺竖躺都够不着边的尺寸，房间是真挺大，还带了很大一扇落地窗，装修风格偏严肃，以灰黑色为主，只是……黎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套的睡衣。

橙黄色，还印了个蘑菇头的大眼姑娘。

审美堪忧啊。

【宿主，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黎斯神情寡淡，说道：“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上一个世界我们取得圆满成功！欧耶！】

圆满成功？

黎斯垂眸，不语。

他想起了重景，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