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辻烈慢条斯理地摘了头盔,单手习惯性地抓了下被头盔弄乱的短发,微微汗湿的短发向后刺去,不动声色地带上了赛道上的狂野和冷峻。
他把头盔放到一旁的桌面,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没办法收养她,条件不允许,就姑且当半个兄长,照顾她到成年,成年可能还不够,大概到大学毕业吧,等她能在社会上独立。”
江辻烈第一次向他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起初是莫名其妙被拖拽进这个奇怪的关系,紧接着应接不暇、匪夷所思的矛盾让他没时间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上一次见到周以汀,小姑娘没什么情绪又充满矛盾的态度,他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妥善处理好他们的关系,好的坏的,最糟糕的,最理想的,他都预设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状况,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倒不如把事情定个性,大家都能好好相处下去。
当然,前提是周以汀同意他这个提案。
杜孑宇猛地站起来,震惊得无以复加:“你疯了,你肯定疯了,她缠着你,你可以不理会,她要死要活,就随她去,那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再说,她有舅舅舅妈,又不是这世上再无亲人,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时候还要被人说闲话。”
杜孑宇说的都没错,但江辻烈全都想到了。
他全都想到了,那些都是拒绝的理由,可是……可是什么呢,可能是她扇他一巴掌时用尽全力的样子,可能是她手腕上扭曲的伤疤,可能是她冷着脸流泪说出的狠话。
也可能是她自以为掩饰很好的脆弱,在他面前早就无处遁形。
杜孑宇见他一言不发,心里丧气了几分,他都能看得到的问题,江辻烈怎么可能没想过,他作下的决定,认定的目标,不会改变。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一生的业障。
“我想不通你干嘛要把自己置身于这样没有回头路的处境里,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吧,她就是那条蛇,随时会反咬一口。”他最后垂死挣扎了一句。
江辻烈被他这个不恰当的比喻逗笑了,他是联想到了周以汀那张总是气鼓鼓的小脸,一生气眼睛先红,被她骂的人都没她委屈:“明明只是个会咬人的兔子。这事我就跟你提一下,以后我可能得花点精力在她身上,”烈小爷惆怅地感叹,“带个高中生真麻烦。”
杜孑宇拉着脸,像个怨妇: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嫌麻烦!
“兄弟,多担待了。”江辻烈起身,按着杜孑宇的肩膀用了点力。
杜孑宇脸色不见好:“滚蛋。”
江辻烈当他答应了:“我明天的机票订好了吗?”
杜孑宇耸了耸肩,甩开他的手:“没门,明天晚上的庆功会,你别想逃,机票后天下午。”
江辻烈想着问题不大,便没坚持。
一天下来累得半死,车队用过晚饭后,纷纷回到酒店休息。电梯里,许满月等了一天,终于找到机会跟江辻烈搭话。江辻烈曲腿靠在角落,垂着单薄的眼皮,他其实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个性,只是身上太耀眼了,总是会吸引许多人围绕在他身边,造成一种他好像很活跃的假象。
许满月盯着电梯里不断往上跳的数字按钮,起了个头:“阿烈,你急着回去吗?”
江辻烈动了动眼皮,换了条腿曲着,说:“有点事。”
许满月转过身:“我认识余晚晴。”
江辻烈没反应,他的表情有点迟缓,像是在琢磨这个余晚晴是谁。
他的这个表情让许满月压抑了好两天的心豁开了个口子,松了口气:“你不会连马上要见的女生名字都不知道吧?”
江辻烈反应过来,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下:“你不说,我都忘了。不是见她。”
“你不打算跟她见面吗?”许满月心头豁开的口子慢慢变大,心情轻盈起来。
许满月虽然表情自然,但打探时略带紧张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江辻烈不傻,周以汀见了许满月一次,就看出来的事,他再钢铁直男,也不至于瞎。从大学阶段起,她就像个小尾巴,一直跟着他们这群没天没地的混小子们。他不想让女生没面子,只在私下拒绝过许满月,为了不让她对他有过多的期许,一并拒绝了她资助车队的好意,可不知为什么,许满月没打算放弃,还绕过他,搞定了杜孑宇,进了车队。
江辻烈无奈,只得十分注意与她交往的分寸,像现在这样,他们单独在电梯里,他不会主动搭话,平时也不让别人乱开他们俩人的玩笑,玩笑这种东西,有心想成真的时候,才会半推半就地放过。
但他现在不是很舒服,许满月的问题有点越界了。
恰好,电梯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江辻烈不让大家尴尬地说道:“到了,晚安。”
他避而不谈的态度,让许满月刚轻盈起来的心情,刹时又摇摇欲坠,她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走廊里暂且只有他们俩人,鞋底踩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有点发闷,他们的步伐不一致,更显错乱。
江辻烈在前面的身影突然微微一顿,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很快接起:“嗯,下午在比赛,没看到微信。”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像是低声笑了两声,随后,他的声音消失在房门关上之后。
许满月马上推测出跟他通电话的人是谁,那张漂亮的小脸凭空跳出在她脑海里。有时候,她都有点嫉妒这个小姑娘,就因为她是江辻烈的小侄女,就能肆无忌惮地找他。可许满月马上恢复冷静,侄女什么的才不好呢,光这一条,他们就绝对不可能有超出亲情的发展,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心理平衡了。
只是,阿烈好像对这个女生超乎寻常的上心。
江辻烈回到房间,抹黑开灯,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小朋友跟他抱怨:“那女生胆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我不指望了。”
“嗯,很正常。”江辻烈早就预料到了,“学校出通告了?”
其实,谢江早两天已经发给他了,学校还算是公平公正。
周以汀简单交代了下之前的通报,说:“明天还会出个说明。”
关于对她的处分,许多人不能理解,某些学生和家长一直盯着她不放,学校必须得有个交代。
江辻烈有点累,闭上眼,听她在电话那头用忽快忽慢的语速说着学校里的事,她不阴阳怪气的时候,声音挺好听的,不会很尖细,也不沙哑,有种不造作的空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