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相看

那鞭子每抽一下,都似落在她身上一般。

小流萤蹙着烟眉,小口抽着冷气,一双极为漂亮的圆眼睛扑簌扑簌地掉着泪珠子。

傅鹤延在挥鞭的间隙偶尔会瞥见身后楚楚可怜地无声落泪的小郡主。

实在圆软漂亮,又乖巧知礼,难怪夫人林晚涧总偏疼她。

傅鹤延一收鞭,那小团子便抱着满怀的金创药冲进来,口音软糯而黏乎地问她的长凛哥哥痛不痛。

少年傅长凛冷着脸说不要紧,小流萤不敢去扶他,总是兜着满眼的泪花把药捧上来。

俩人一伤一哭,凑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活像一对饱受折磨的苦命鸳鸯。

而他便是那棒打鸳鸯的恶棍。

傅鹤延与一旁苦守着的林晚涧对视一眼,在她眼里看到了浅淡的笑意。

彼时那个走路都要栽跟头的小软团子,才堪堪比傅长凛的床榻高出一小截。

白鹰在为傅长凛涂药,她便扒在榻边,很努力地为他吹着伤口。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傅长凛偶尔心软,会揉一揉她凌乱的发顶,低声安慰几句。

小流萤便凑到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劝道:“长凛哥哥,你也要让着点太子哥哥,别总惹傅伯伯生气啦。”

彼时傅长凛不知为何总很不待见这位未来储君,练武时比划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太子时常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傅长凛回了相府,便一样躲不过傅鹤延的一通教训。

帝后反倒十分开明,全未怪罪。

毕竟这混球太子时常欺负那位自江南初来乍到,连官话都讲不清楚的小郡主。

小流萤性格乖软,年幼时实在傻乎乎一个,分不清旁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太子时常在她最爱的点心里藏虫子,又或捉弄夫子后栽赃在小郡主身上。

最过火的一次,大约是曾把这小宝贝疙瘩每日都需煎来服用的药材换做了某种枯草。

小郡主每日严正地告诉嬷嬷,这药味道似乎不对,皆被当做是逃避喝药的借口。

直到第七日小郡主伤寒发作,卧床高烧不退时,才查出那味不知何时竟被掉了包的药材。

彼时傅长凛默默立于小流萤病榻旁守了许久,翌日与太子比武时再没有留半分情面。

皇帝对此亦只叹了口气,表示默许。

只是皇帝默许了却不意味着傅鹤延同样默许。

傅长凛休沐回府当日,便受了好一通家法伺候。

事隔多年,那点痛早被随着飞逝的光阴被全然淡忘,而小郡主那双楚楚含泪的眼睛却好似烙在了他心底。

傅长凛疼得发了一身的冷汗。

白鹰熟练地给这位傅大丞相上了药,照例行了礼将欲退出时,却被傅长凛叫住。

他面色泛白,却依旧沉着冷静道:“将明日的公务排开,备车。”

白鹰恭敬地应下,推门退了出去。

傅长凛略动了动肩胛,后背有灼热的疼痛感直钻心口。

他低垂着冷隽深邃的眉目,神色不明地握了握拳。

天和城这场暴雪足足持续了半月,翌日终于如钦天监所推测的那样,有了片刻的晴霁。

楚流萤体质孱弱生来畏寒,靠着炭火勉强支撑过暴雪,同时亦收到了沈敛的来信。

“当年真正的杜云,乃今太仆寺卿江彦成的正妻,刘芳意。”

如乔闻说了当日傅长凛毁约之后,便全然切断了与相府的联系。

而今,单凭王府势力与朝堂权谋之外的人脉网,未必足以抗衡这场遮天蔽日的阴谋。

祖父白衡远虽贵为国公,却已退隐多年不问朝中政事。

他既已从这泥潭中全然脱身,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惊动这位老人家。

临王府影卫并不逊于丞相府,只是调查这么一个太仆寺卿,王府尚有一战之力。

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翠袖隔着朱门催促道:“郡主,该出发了。”

今日是临王府与贺家约定的南亭别苑相会之日,翠袖早已吩咐人备好了车马候在殿外。

小郡主今日换了身极清丽淡雅的鹅黄色软银春桃棉广袖长裙,披着胜雪白的狐绒斗篷。

她生就极白,又是千娇百媚明艳惊绝的长相。

这极浅淡而柔软的鹅黄色更衬得人眉眼如画。

风雪已霁,整座天和城已然入了天寒最盛之时。

每年化雪时总是最冷,往常这时候小郡主怕早已跟在傅长凛身后,捧着热气蒸腾的茶小口酌饮。

今年冬季初雪来得迟,却似乎格外冷些。

楚流光牵着这位娇气万分的小郡主上了车驾,一路碾过厚积的冰雪直往南去。

南亭别苑乃是天和城中极为出名的世家子女相看之地。

凡提亲后交换了名牒的世家之间,大多会相约于此,相看若成,便可问明对方的生辰,在各自祖庙占卜吉凶。

八字若合,便可商议着下聘与约定婚期了。

只是未婚男女私相授受总归不好,便时常由长辈陪同,在南亭别苑一聚。

小郡主对这个贺家二公子丝毫没甚么兴致,只是御史台的面子临王府不得不给。

南亭别苑见一面罢了,走过这一遭便可辞了这门婚事。

临王府的车驾行至半路,背后十丈之内却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楚流光眉尖一拧,吩咐影卫暗地里留了个心眼。

来人似乎只是顺路,没甚么用意,是以楚流光并没有立即处理。

南亭别苑盛景名扬四海,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依山傍海,繁花万千。

南亭别苑背靠万丈瀑布,重峦叠嶂山势奇崛。

院中灵胧河明澈如镜,一眼望得见河底圆润如玉的鹅卵石。

如今盛冬时节,后山飞流直下的万丈瀑布已然化作了冰瀑,白如人间天上浩渺倾泻的滚滚云河。

蔚为壮观。

小郡主身披斗篷,浓丽如墨的云鬓挽作精致华美的朝云近香髻,落落出尘,矜贵淡雅。

楚流光半抱着人下了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厚重的雪地,行至振翼欲飞之鸟的亭台之上。

小郡主被他连提带抱地提溜出了雪地,靠在他怀里闷声闷气道:“我已是个大人了,自己也走得过来的。”

楚流光将她肩上斗篷拢紧,调侃道:“是,糯糯长高了长大了,雪地里受了寒,愿意乖乖吃药么?”

小郡主捧着炭炉默默缩了回去。

她体质孱弱,连风寒时煎的药都与寻常人不同。

那样的苦味实在一口便可要了她半条命去。

楚流萤跟在楚流光身后默默走出几步,贺家那位二公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贺恭略一拱手,朝小郡主道:“映霜郡主,草民贺恭这厢有礼了。”

楚流萤闻言却微微一怔,抬眸正对上他那双温然含笑的眼睛。

她霍然记起来,七夕灯会当晚,那名拦下她搭讪的书生模样的青年,似乎正叫贺恭。

“有婚约却也未必是良人。”

想不到他这个局外人,却居然一语成谶。

楚流萤拢了拢斗篷,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只略微颔首以作回礼:“贺二公子。”

“郡主不必客气,”贺恭温润清然地笑,“倘若您不嫌弃,唤在下的表字谦若即可。”

话音才落,身后冰雪拥覆的雪松忽然重重一颤,有无尽的冰碴抖落下来。

贺恭忽然无端觉得后背发凉,那点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从后腰直爬到脖颈,仿佛被暗处某种强大而暴戾的猎食者盯上了一般。

他暗笑自己多心,略一倾身凑到小郡主身旁,温和有礼道:“灵胧河中新近多了几尾无人知其品类的鱼,小郡主可有兴致一观?”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窥伺感愈加明显。

贺恭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继续靠近小郡主。

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楚流光忽然不动声色地挡在楚流萤面前。

他明面上替小郡主理着略显凌乱的狐绒斗篷,实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右前方,有人。”

小郡主微微一愣,随即隐秘地打了个手势,楚锡却没有现身。

大约是对方已然先发制人。

只是楚锡的武功虽算不算顶尖,却极为擅长藏匿。京中何时有了这样的高手,竟能发现楚锡的行踪。

此人要么是民间高手,要么便是丞相府陆十。

小郡主倒是无甚所谓,只朝贺恭轻轻浅浅一笑道:“灵胧河四时明净,自然多有嘉鱼。可惜眼下天寒正盛,否则或许还可在河畔垂钓。”

贺恭见她极为自得地接了话,便知这小郡主已然从傅相悔婚一事中走了出来。

他点头附和了两句,走在最前头引着这位小郡主不疾不徐地往灵胧河方向走。

楚流萤不远不近地跟在贺恭身后,始终与他保持着亲和却不亲昵的距离。

傅长凛隐在暗处被重重冰雪围困,无声窥伺着他温软漂亮的小月亮。

这位千娇百宠的小宝贝疙瘩似乎长开了些,有如枝上清媚沉眠的海棠,渐渐褪去青涩与稚气,流泻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明艳风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