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办法反驳。
这就是周已,看似随和实则非常强硬有原则的周已,他最后的坚持。
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落魄的样子。
别人吗?
“周教授。”不似自己的声音,又粗又低,“前段时间我去墓园看他。”
用了好大力气,才从口袋里伸出手,摊开掌心,“捡到了这个。”
“这不是,”周恤生撑大了眼睛凑上去,“你们那时候找了好久的那个?”
时温点点头:“那天我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我们,回头在树林里看见一个影子,他看见我马上就跑了,我没追到,只在他站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她问,“周教授你有什么线索吗?什么人能拿走这个?”
周恤生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牢牢地依附在她掌心的奖牌上。
他抬起手轻微地揉着鼻子,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后,摇摇头:“这我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想不到,难道是那时候在医院丢的?”
又问,“这个东西,能给我吗?”
时温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知道,这个东西跟他最亲近,他妈妈一直记挂着想要留点念想,所以......”
他没继续往下说。
时温自己就能明白,想想也是,周已没有结婚,更别提留个一儿半女给老人家记挂,总要有点东西用来寄托哀思,他们确实比她更应该拥有它。
“本来就应该给您的。”
周恤生接下奖牌:“多谢。”
望着她,语重心长地,“小温,周已比你大了十来岁,差不多是看着你长大的,凑合凑合也能算你的哥哥了。我和你许阿姨都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但是逝者已逝,留下来的人还得继续生活。”
“就放下吧,往前走。”
——去走你的路。
“滴滴——”
接二连三的喇叭声从后面传来,尖锐急促。
目光定了定焦,信号灯绿油油地挂在半空,催促车辆前行。时温连忙收心,换挡驶过路口,打灯变道右拐进入通往墓园的路。
没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临时起意来的,没带什么东西,就在门口买了包烟,临要点烟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没有能点火的东西。
怎么忽然这么丢三落四了。
“对不起师父,”调转方向,香烟头面向自己,摆在石台上,“你就将就着看看吧。”
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我今天去见了周教授,他看着状态很好,身体也硬朗,你就放心吧。”
两根香烟并排摆着,一定要整整齐齐地才松开手,“他今天还嫌弃你呢,又觉得你不是他的亲儿子,实验室的陈老师才是。可我觉得你就是的,你们俩一样,都很通情达理,很善良。”
“师父,周教授说,让我不要再沉浸在悲伤里止步不前了,我觉得我没有,我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吃饭睡觉,我没耽误一分钟,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盘腿坐着,手肘支在膝盖窝,脸依附在掌心里,“周教授怎么看出来的呢?”
“但是,”中指的指环咯着下巴蹭了蹭,“我有时候会觉得他们没说错,我的确是个灾星。小时候,最亲的爸爸妈妈出事了,后来遇到你,好不容易有一个新的家人,不再是我自己了——”
咽了咽口水,声音从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来,“你也走了。难道被我在乎的人,都不能好好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呼,以前我总是觉得,我犯了大错,虽然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在能有什么用,但就是想,我不该抛弃爸爸妈妈贪玩去找朋友,我不该,他们都死了我却活着。”
“但是。”
“直到最近我才改变看法,幸好我不在家里。”再次取出一根烟摆好,“最近碰到了一起和我们家当年非常相似的案子,我才知道,爸爸妈妈在死前都经历了什么。”
“爸爸,”难以组成完整的句子,“看着妈妈被扒了皮,看着妈妈没了,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在——”
“我会找出凶手的。”烟一根根往上放,排成长长一列,蓝白相间。“师父。”
垂眸盯着那张灰白色的笑脸,“我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替你完成你的梦想。”
风从远处吹来,卷着清脆有力的誓言,拂过墓碑,飘进松柏林里,沙沙作响。
风声里,有人走出来,沿着石阶慢慢向上,停在她刚刚离开的位置,蹲下|身。
蓝头白尾的香烟,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因而衬得中间那一圈深色格外显眼。他拾起那根突兀的烟,指腹摩挲过深色痕迹,润润的,失去了原本的热度。
咔嚓。
烟尾亮起火光,星星点点地,一圈圈烧上去,烟身塌落成灰,烧出来的白烟还没来得及成型,转眼就让风吹散。
烟散在空气里,再随着呼吸,融入肺腑。
她那些不能为人所见的倔强和悲伤,全都深深融进肺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