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白昼

茶馆酒肆,说书先生最时兴的段子便是燕少将军的英勇往事,这赐婚的圣旨一下,不知多少姑娘碎了一地芳心。

要说最高兴的,满京城除了燕远和林悠,大概就要数燕老夫人了吧。

姜氏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从四年前的巨大打击之中坚强地撑起燕府门楣,本是心如止水,很少因为什么事情有波澜了。

可小孙儿能与喜欢的姑娘最终在一起,却是着实让她激动地流了些眼泪。

她在祠堂里上了香,同前辈们说了大半日还不够,回了卧房,又将燕老将军的那幅画拿了出来。

“堇芳啊,你说老燕要是知道远儿敢尚公主,会不会拿着扫把还满院子追着打他啊。”姜氏展开那幅画,小心搁在桌上,微笑地看着。

堇芳跟了姜氏几十年,眼见着燕家诸多变故,听见这话,不知怎么鼻子一酸。

可她却是笑着道:“乐阳公主殿下那般乖巧讨人喜欢,将军若是知道,怕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姜氏笑着摇摇头:“你呀还是不够了解他。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他瞧见远儿同乐阳公主一道说什么,他说远儿哪里配得上娇贵的公主,说远儿是个糙小子呢。”

堇芳跟着笑起来:“难为夫人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会记得不清楚呢?”姜氏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抬手抚在那泛黄的画纸上。

她的丈夫是镇北军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常人只知道他带兵打仗英勇无匹,却不知他年轻时也擅诗词作画,还曾让她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她那时只想这人恐怕是个“儒将”,那翩翩样子哪里像个将军?后来随他征战才知,什么翩翩有礼,什么诗词书画,不过都是他骗她嫁到燕家的把戏罢了。

几十年的光阴,如今想来也不过吉光片羽,连他们的孙儿都要加冠成人,娶妻立业了。

“老燕啊,乐阳那丫头你也见过的,她那时虽小,可多讨人喜欢,如今长大了,不仅漂亮了,还变得更勇敢,都敢着陪着你那孙儿,去虎穴龙潭里闯了。”

“我知道你定然不想让远儿做驸马,想让他子承父业,像你和小烛那样,上阵杀敌保卫大乾,可如今咱们跟胡狄议和了,你,小烛,巡儿,你们都留在代州了,就让远儿安心过往后的日子吧。”

姜氏说着说着,便已哭了出来。

她说着丈夫、儿子、孙子是为大乾鞠躬尽瘁,她说着她独守燕家也绝无怨言,可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

倘若他们未曾牺牲在当年的望月关,会否她现在,便也能像旁人那样,享享天伦之乐呢?

“夫人……”堇芳轻轻拍了拍姜氏的背。

姜氏抚摸着那幅画,扬起笑意:“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老燕啊,我这是跟你报喜呢,怎么还哭上了。”

她说着,便抬手要拿帕子来,只是大颗的泪滴不等人擦掉便已掉落下去,有几滴正好落在了画上。

“你若是在呀,肯定又要说我,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孩子掉眼泪,我这就擦了,决不让你瞧见。”

姜氏拿起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可在将要把那帕子放下去的时候,她竟赫然看见,方才那落了泪滴的地方,竟隐隐有字迹显现!

姜氏微微愣了一下,立时意识到什么:“堇芳你瞧瞧,这里是不是有字!”

堇芳一惊,连忙低头看过去,竟真的瞧见那被沾湿了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地方,殷出些原本不在画上的字迹。

“拿些水来。”姜氏扔下帕子,从旁边的笔架上拿起一支没用过的毛笔。

堇芳连忙用空砚台盛了水端了过来。

“你有什么话,今日便告诉我吧。”姜氏对着那张画说了一句,而后提笔蘸了清水,轻轻地铺了开去。

林悠已搬回了定宁宫去,只是那日五行谷中的经历于她而言到底还是太“严酷”了些,虽是休养过两日,可她身上的伤却依旧没有大好。

只是饶是如此,今日的定宁宫中,还是处处都喜气洋洋。

圣上为公主和少将军赐婚了,虽说正式的大礼要等到少将军及冠之后,可少将军及冠也没有几个月了,定宁宫上下,自然人人都分外开心。

这公主成亲可是定宁宫的大事,从前跟着皇后娘娘的老宫人有经验,已经开始提前培训宫里那些小宫女到时该行什么礼节,又有哪些规矩。

林悠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燕远送她的那些灯,隔一会就傻傻地笑一下。

青溪和眠柳正整理屋子,听见公主那不时传来几声傻乎乎的笑,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偷偷看。

“公主莫不是傻了吧?”眠柳故作担忧,悄悄向青溪说道。

青溪认真看了看,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瞧着确实是有些傻了,就知道傻笑,唉,这可怎么办呀。”

“你们两个偷偷在那说我什么呢?”林悠听见动静,自己起身走了过来。

两个丫头嬉笑着躲向一边。

“公主,咱都在那坐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要不要做点别的什么呀?”眠柳故意问。

林悠听她自己在那坐了半个多时辰,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做,做什么……”

“少将军送了那么多礼物来咱们宫里,公主要不要也回件礼物啊?”青溪眨眨眼。

林悠转过身去:“我回什么礼物?又不是我让他送我的。”

眠柳走过来,在林悠耳边道:“公主,奴婢们台阶都找好了,既想做,做就是了。”

青溪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放着五彩丝线的竹篓:“昨日公主还说要给少将军也绣个荷包呢,公主放心,奴婢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们两个丫头,竟敢取笑我了!”林悠见她二人把阵仗都摆开了,不免羞得红了脸颊。

她答应燕远的时候是忐忑的,旁人不知日后如何,她却清楚,终有一天胡狄人要向大乾开战,望月关是天险,是北疆最为重要的关隘,到时候势必要派兵去守,燕远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她没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答应了他,可实则自打那日之后,便总隐隐不安。

她只能想,虽说赐婚了,可到底还要等燕远及冠,燕远的生辰在冬天,还有这一段日子让她准备,只是她哪里能想到,赐婚的圣旨一下,所有人对待她和燕远便俨然犹如他们已经是夫妻两人了。

林悠无奈地坐在桌案前,看着青溪“贴心”准备好的针线:“你们两个倒是比我还殷勤……”

青溪笑道:“殿下放心,咱们谁都不告诉,旁人也不知殿下急着给燕少将军绣荷包呢。”

“好你个青溪!你倒胆子越来越大了。”

几人正说笑之际,小山从外面走了进来:“启禀公主,大皇子来了,说有事想见公主一面。”

“大皇兄?”林悠愣了一下。

这几日忙着她与燕远的事,倒是好像未曾听过大皇兄的什么消息,算算前世的日子,怕是顾萱与大皇兄之间的事也并不远了。

“我这就来。”林悠说着,起身往外走去。

大皇子林谚可以算得上是几个同龄人中最为成熟稳重的,也许是从小就跟在乾嘉帝身边学习,在奉贤殿时又最是严于律己,他此时二十余岁的年纪,倒好像已初备了一国之君的模样了一般。

这等大逆不道之话林悠自然不会说出口,但她知晓前世诸事,也记得父皇最终册大皇兄为太子,故而心里总会想想,倒是也不大碍事。

“不知皇兄今日前来,有何要事?”林悠扶着青溪的手走了进来,到底伤还没好,她步子算不得快。

林谚瞧见妹妹还多少显得有点虚弱,不免心疼:“烦扰你来见我,倒让你不能好好休息了,是皇兄没考虑周到。”

林悠摇摇头:“大皇兄也不要总那么为别人考虑,我既能走路,自然是没有大碍,且还有太医院的药给我治伤呢,真的不要紧。”

林谚微怔了一下,那“不要总那么为别人考虑”几个字,像是让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一瞬的恍然。

林悠见他表情不是很对,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这两日在定宁宫中,着实有些与人隔绝了。”

林谚扶着妹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对面:“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旁人有求于我,我终归于心不忍,想着不该替你做决定,便来了。”

“有求于皇兄?”林悠有些不解。

林谚轻叹了一口气:“南淮道巡查使罗大人今日启程去往锦州,他想托我转告你几句话。”

“南淮道巡查使?”林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事定国公的孙子,曾经的礼部主事罗清泊。

“罗家收押下狱待审,他现在算是戴罪之身,但因他此前自请前往锦州,且锦州的灾情也不容再拖延,父皇便没有收回成命,命他先去赈灾,待灾情过后再行处置。”

林谚顿了一下,方道:“罗家的事,他或许真的并不知晓多少。他在礼部时,我也曾与他有过来往,他倒像是被罗向全保护得太好,所以想法有时候反而有些单纯。”

“便像他此次自请去锦州吗?”林悠问道。

林谚点点头:“众人都知锦州是个窟窿,跳进去一个不小心便是把命都搭了,他去不光是赈灾,还要把这背后林林总总的事情都查清,说得不好听些,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

“他今日启程吗?”

“应该已出城了,怕是要星夜兼程,尽快赶到了。所以我才想,既他走之前,特意暗中请托于我,我便不该替你回绝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他知道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如他所想,需得亲眼见过,亲身体会,方能明白到底怎样的做法才最对。他说虽然那日初见你驳斥了他,但那些话倒是令他一点点找到而今的出路。他已是戴罪之身,往后便会在锦州尽己所能,他祝福你和燕远,能平安。”

林谚淡淡地说着,脑海中是昨日夜里在正安门外见到罗清泊的样子。

几日之内,他便好像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林谚也是因此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恨罗家险些害了妹妹的性命,可对罗清泊,却又心怀复杂。朝□□事,他看得出罗清泊本性刚直,他想也许父皇是对的,这样的人,即使是罪臣之后,也该给他一次机会。

“既去了锦州,也算是有个归所,谢谢皇兄,乐阳知晓了。”

林悠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前世与罗清泊来往并不多,甚至都没有见过几次面,今生因她的改变,太多人的命运都受到了牵连,她对罗清泊没有什么感情,终归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公主,王公公来了。”眠柳站在偏厅门前,朝着里面禀报。

林谚听说王德兴来了,便站起身来:“为兄这便先走了,乐阳若有什么事,只管差人告诉我。”

林悠点点头:“皇兄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橙猫,阢隐的营养液

一些有感而发的碎碎念,可以不看:

写这章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燕远的表白放在最后,章末的留白有时候更有氛围一些,可最后还是决定按着本来的节奏写下去了,答应做驸马要面临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既想明白了,按他的性子便是一气呵成。

不过我们小公主是真的变勇敢了,直白热烈的感情是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