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民国纪事 苏未寒 1578 字 2024-03-15

孟希声痛哭过后,却没给他爹发丧。

道具都是事先检查好的,不会中途出错。他爹死得离奇,孟希声认为当中藏了猫腻,他想查清楚假枪为何会换了真枪,他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梨园行被这桩命案搅得风声鹤唳,孟希声的爷爷死命地劝他不要惹事,给你爹发了丧,好好让他安息吧。班主也来劝,可孟希声不愿意,十六岁的少年筋骨笔直,不折不弯,下定决心要查出真相。

最后费尽周折,凶手终于落网,是眼红他们父子爷孙三人在梨园行风生水起炙手可热,分了太多人的羹。

案子结了没多久,班主便来赶他们走人。

“你们也不看看给闹成了什么样?”班主斜睨着一双眼睛,冷冷地说,“本来你爹死了,发完丧这事也就过去了,以后你们爷孙在这北平城里照样能接着唱,现在好了,连累我这戏班白白损失了多少进账,还弄得大家伙没一天安生日子过,现在戏班里人人嚷着要走,他们一走,我这戏班也没什么活头了,为保我这戏班的一线生机,只能请二位走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他不该学什么包青天非得沉冤得雪,他坏了梨园的潜规矩,他就该叫他爹白死了。

孟希声两片薄唇抿得锋锐,身上的少年气犹如白云霜雪,二话不说,谢完班主当年的知遇之恩,当即带着爷爷一起走人。

年少气盛是最藏不住脾气的,也不懂得摧眉折腰。

他爷爷连着几晚失眠,气叹得能熏倒一面墙。爷爷懂,所以当初才劝。但孟希声信的是天理公道,这时候他信,二十年后他还是信。十六岁信是因为一腔热忱,天真意气,二十年后看惯了人情冷暖,依然坚信,那就是珍贵的赤子情怀,一片丹心。

可话说到底,骨气当不了饭吃,这桩命案闹得梨园行人尽皆知,谁还敢再收下他们爷孙两给自己平白添堵。

孟希声吃了无数闭门羹,终于懂得了这所谓的规矩。可懂,不意味着觉得它对。

北平待不下去,那就走,天下之大,自有留人处。孟希声是不轻言放弃的决绝心性,从他那副眉清目秀的样貌上看不出来,他是傲在骨子里。

爷孙两离开了北平城,既然要走,索性就远走高飞,辗转千里,把身后这些恩恩怨怨都撇得一干二净。

现在孟希声站在云城最高大的方家院墙外,支着形状好看的脑袋注目阳光压着的断角。

方家宅院是全封闭式结构,有前清气质,高墙深宅,曲径通幽。

百年前方家祖先还在紫禁城里做过五品守备的官,后来牵扯进夺位风波,不小心站错了队伍,新皇登基后随便找了个欲加之罪,朱笔御批,把方家给逐了。

弃官从商后,方家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在云城扎根落脚,成了这云城的一方豪绅。

传到方无隅他爹这一代,气数已大不如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完全糟践完这头骆驼,方无隅算过,至少还得三四代,他这代能幸免,至于他后代,他才懒得未雨绸缪,人死不管身后事,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天方家从大清早就传出欢声笑语,临近中午,大门洞开,门口已经停了数辆福特汽车,衣香鬓影,许多人进进出出,都是来参加方老爷第七房姨太太二十岁生辰的。

七姨太刚进门时和方无隅现在是一样的年纪,十七岁,就比方无隅大了三岁,明明该叫姐姐,偏要叫七娘,每次一叫方无隅牙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