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夜……恐怕是最困难的时候。
他利用了慕达纳,却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么一出戏,他定然会四处搜寻他。
而班|禅……
班|禅用了这么一套说辞,大抵是要放弃自己这么个佛子了。
二十年的师生情谊如走马灯般漫上心头,止妄闭了闭眼。
他从未放弃过去往中原这个想法,班|禅定然心知肚明的,而今日之事不过是为此画上一个终结。
适时,有人叩响门扉。
熟悉的轮廓投射在上,止妄看着那个略有佝偻的影子沉默了许久。
那人进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佛子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光摇摇晃晃,长风拂过间,骤然一跳。
班|禅终于开口道:“最初你来到我身边时,我尚且还沉浸于前任佛子的圆寂里,不曾走出。”
他深邃冷静的目光里,泛出了和风细雨般的温柔,过往的岁月如同轻缓的微风,揉皱了一池清水。
跟随着前任佛子洛沧嘉措的日子,是佛国最为腥风血雨的时候。争夺是世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欲望不休,乱世不止,哪怕是身处于世人眼中最为洁净的圣地。
洁白无瑕的万相灵宫也曾遭受过鲜血的涤荡,不染纤尘的莲花宝座也曾堆砌过万千尸骨。
年幼的班禅桑其,看着他的师父四世佛子洛沧嘉措,从荆棘丛生的险地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以金刚佛陀清濯罪恶的名义,夺权柄收政权,建立佛门十二林,使得千教归宗,独尊原教。
这样辉煌而灿烂的佛陀,在他心中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故而接手权柄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终此一生,都要守好这个国度。
寻找转世之身的时候,桑其心怀着极大的悲恸与绝望走在万相灵宫的长梯上,一阶又一阶,走得极慢极慢,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他紧紧地抱着洛沧嘉措的转经筒,匍匐在万相灵宫的门前忽而失声痛哭。
他相信佛子转世之身的说法,但他不相信,新生佛子还会是曾经的那个人。
此后或许有无数个转世佛子,可再也没有一个人,是洛沧嘉措。
夜里,下了一场雪,步入繁盛的佛国被披上了一层晶莹的袈裟,银装素裹,经幡飞扬。
桑其在万相灵宫前哭了一夜。
次日,天边的云雾在盘旋缭绕,法号在耳畔长鸣,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慕达纳抱着年幼的婴孩,从长阶下疾步而来,他跪在桑其面前,庄重肃穆地将婴孩送到年轻的班|禅手中。
“班|禅大人,这是转世的新生佛子,您瞧一瞧吧……”
襁褓内的婴儿还在声嘶力竭地哭。
桑其沉默着久久不愿接过。
慕达纳大声道:“班|禅大人,洛沧佛子已经圆寂了,他的转世之身已经来到人间,您莫要在沉浸于过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