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诏闻言,心头有些暖意:比寺里的床铺软多了。
约莫辰时出了府门,父女二人一辆马车,方过六部桥,李诏听闻外头似是认出车内人而行礼做出的声响,稍稍撩起了窗帘,却瞥见了不远处的太尉元瞻竟在这一个清晨早早地入进官署。
在看什么?李罄文出声问。
李诏放下了帘子:爹爹与元太尉如今是一条线上的人了么?
否则为何当天夜里元望琛会把她中途接回小楼。她亦不晓得在昨日之事发生之前,宫里人可知道元望琛的二心?
大势所趋,倘若他一味推崇赵玠,扶稳这个太子的位置,便很难叫人不多猜想。
旁人为何要多想?李诏忽然一惊,看向话中有话的李罄文。他眼神望向李诏的左手,李诏低头,见自己手中紧攥的帕子从衣袖下露出一个角来。
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是一支淡黄腊梅。
元望琛束发时头上的玉簪是梅花样式,李诏回绝杨熙玉太子妃之礼玉钗是梅花样式。
元家如何与梅花有所关联?若元瞻支持赵玠又为何会被人诟病?何以选了元望琛为太子伴读?
如今这些疑惑的解,好似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李诏面前。
简直太虚妄太不可思议了。
赵玠本就生母不详,听人言说是一名不起眼的宫人,生下他人便殁了。
容俪成为容国夫人却也在那前后,频频入宫,可仅仅是为了与天子续缘而私相授受?
李诏不敢相信地看向李罄文,说话声音几乎发抖起来,一再压制,一再低声:这才是容姨的死因吗?她是必定要死的。无论是不是牵扯到韩娘娘与平章军国事,赵玠根本不是宫人之子,而是容姨所出?而眼下废立赵玠,也全凭这一个原由?因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私生子,因他或许不是官家的血脉,姓元而非是赵家人?她凝眉一想,似又将思绪拉扯顺了,因而元伯伯不得不在人前宣明立场,既然被人猜忌怀疑他是赵玠的生父血亲,为划清界限,撇干净过失,那么更不能容许他坐在太子之位了?还是说是爹爹你特意为拉赵玠下台,才请了元伯伯冒险来确认佐证。由他出面请求废立,似是更叫人觉得赵玠不是龙子一事要可信一些?
李罄文没有否认,车厢内光线并不足,而他眼底的光却始终亮着。他像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反问了李诏:你猜到这些,如今是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李诏闻言倒吸一口气,脑中有千百词句却无法构成完整的话。她干干地笑了笑,也掩盖不住嘴角的苦闷:爹爹不累吗?殚精竭虑,一念三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自保保人。李罄文道,既入深海,浪起云涌,无法只做一叶扁舟。若要安身立命,许多事情,是无法回避的,诏诏觉得不解,以为我所为腌臜,忿恨嫌恶,皆无关系。
爹爹爱说大话,李诏并不是没有从李罄文的眼中瞧出坚韧后的一分柔软,只是觉得他这些话叫人无法不动摇,即便知道他并不是完全正确,也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会有恻隐之心,她怕自己对李罄文的一分怨气也被他这话所蒙蔽,于是李诏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轻声道:我当你是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