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也曾不可一世、顽劣耍滑的谢家阿雀,此刻,竟公然双膝落地,向那季洵俯首叩拜。
“殿下,”她额头触地,礼节周正,“此番当街拦马,臣女自知逾越、难逃责罚,来日亦定会负荆入宫,三跪九叩,向陛下、向太后娘娘……向殿下叩头请罪。然则即便如此,臣女亦胆敢失礼冒犯,实无它意,只为向殿下讨个公道——还请殿下,请殿下听我一言。”
“五年来,我谢家遭逢大变。自我阿爹回京,大哥与人争执负伤、伤及右手筋脉,七十二路成雪枪自此断绝,幸得陛下恩典,于刑部谋得一闲职,亦是泯然众人矣;而我二哥,人尽皆知,他宴上遭刺,心智尽失,昔日三岁便可成文章、八岁便凭一篇《木兰赋》名动京城的谢小侯爷,而今竟不如那路边三岁小儿,我阿爹痛及爱子,自请呈递虎符,只为留任京中。我谢家至此,自诩已是风中浮萍、无足轻重。然而,三年前一次,一年前拒婚时一次,昨日一次,事不过三!我二哥已是废人,却三次冲撞太子殿下、三次濒临险境——”
“殿下,阿雀知道,您待我一向亲厚。阿雀总角之年,便得您爱怜,书院求学之时,我二哥病后,您也曾化名‘贺执’,对我照拂有加,然而此事一再上演,阿雀便是再不敢、再怯懦、再退缩,亦不得不出此下策……阿雀并非自恃手持免死令,不惧死罪耳。焉知今日所作所为,无需半日,便会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难不成阿雀不怕旁人称我作‘悍妇’?但殿下,羔羊尚且跪乳,燕雀尚知反哺,为我二哥,阿雀已退无可退,只为求得殿下您金口玉言,千金一诺——”
“千金一诺。”
季洵垂眼看她。
头先欲要搀扶的手,此刻已然背至身后,目光清冷——倒并非死水无波。
似乎思忖片刻。末了,却又反问:“你言下之意,难不成,是本宫有意加害于你兄长?”
“不,或许并非殿下之意。”
阿雀俯首再拜,“但京中何人不知,殿下与襄城公主交好,病愈后,便与燕世子情谊深厚,而那燕世子,正是五年前伤我大哥之人。我大哥于刑部任职,亦遭他多番诘难。夏日御前比武,又是他,点名道姓要我大哥上前,明知我大哥右手已废,仍坚持要以那劳什子的自创枪法对阵,令我大哥险些死于此战,若非表姐有心,不惜远赴金陵求药,我大哥……我大哥亦……”
我大哥亦难逃一死。
阿雀说罢,双手交叠、向他再拜。
只为求他当众松口,哪怕一句“后生无虞”,亦是金口玉言,于她足矣。
只可惜。
季洵却依旧丝毫不为所动。
“本宫知你心中有怨。”
那温柔面孔下藏着的无动于衷,她早已见识过,此刻不过看得更清楚罢了。竟连质问的话亦能说的如此体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教她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做事公道——“但这般行径,究竟是伸冤,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阿雀已说过,只为求殿下千金一诺。”
“本宫亦曾说过——就在半炷香前,本宫说,是马夫失手,如今已被杖毙庭前,你既非亲眼所见,也无证词相佐,空口无凭,一面之词,便如此方寸全无、失了体统。若哪日旁人告诉你,你二哥是本宫所伤、他之痴傻是本宫所害、你大哥之手是本宫所断……桩桩件件,难不成,皆要加诸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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