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晓得打什么时候起,在方达曦这里,阿西成了一种自己拿来记事的纪年:你十岁那年、你上国小那年、你十三岁那年、你成人那年……你的每一年,皆为我的记。
方达曦瞧见路边躺了一只形单影只的老狗,顶不是么个东西地晃了过去,将自己与阿西的家书杵老狗鼻子眼睛前,顶得意地抖了抖。
方达曦:“我有执月的家书,你有么?”
等老狗喷了一鼻涕,爬起来走了,方达曦才将这一张纸上的两封家书折进了怀里。还想着今个就把这封临时起意的家书寄回沪城。
拉开了讯息传输效率跨度的“书信”,同“电话”、“电报”、当面的“叙谈”,都不一样。写在纸上的字与心情,是形式上的更郑重!
这是方达曦才悟出的道理。
他估摸着竹棚里的戏就要收场,也不敢沈奉先他们这些前线英雄对自己多等待,便就加快了步子往回赶。只是,从天而降的轰隆巨响,令竹棚与陪都在方达曦的眼前被炸了——敌机在今年的大雾季,盲炸了陪都。
这是一场死神落地在陪都,都要被炸碎的屠/杀!
方达曦醒时,得知沈奉先他们全都丢了性命,自己只丢了听力。
纵然本性坚毅,可这些年里,他也会偶因频发的噩耗,而失去坚持下去的信念与心。好在,男人掐灭的烟,过了一会儿,自己还是忍不住要重新点起来。于方达曦来说,沮丧是情绪,而坚持是本能。
临回沪城前,沈奉先的妻子领方达曦去瞧了一株小玉兰树。
这里是座荒山头,敌机不肯跋山涉水飞到这处,因此这株玉兰才做成了陪都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与战争的目击者。
方达曦:“沈先生用心。我家弟弟寄过来那年,它还只是颗玉兰种子。”
沈奉先瞧不上方达曦,可方达曦到底是为陪都做了贡献的人,方达曦的嘱托,沈奉先不敢替陪都的百姓与军人怠慢。
方达曦:“嫂子,跟我回沪城,那里还算安全。”
沈妻晓得方达曦的耳朵残废了,于是只垂泪摇头。
沈妻的“普通”,是那种将她放在女人堆里,绝对叫人分不出是哪个是她,哪个是别人的平淡无奇。
可她身上新刻的“丧夫”与“无望”二字,还是叫方达曦想起了如今远在沪城的阿西。
因此,他怀里那份“随心而至”的家书,再无寄到阿西手里的可能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沈奉先呢!
沈奉先是死了的英雄,因此,他坟山上的荒草都已被百姓们挖走,当能拿来治病的仙草,煮水喝。
今个陪都的山风很大,沈妻跪在丈夫的坟前烧纸钱。
骄狂的山风吹上她的身时,陡然变成了熹微似的柔顺。沈妻并不晓得,这是她丈夫化作的风,在抚摸宽慰她。
当她矗立在万千人海里时,旁人认不出她的别致,可她的沈奉先能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