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元嘉点头,然后又把程勉领到另一座墓前:“五郎,这是秦国公和夫人的墓。这些年来,我和母亲时时祭扫,不敢怠慢。你既然回来,先给大人和夫人磕个头吧。”
程勉只觉得如在迷梦之中。他转向瞿元嘉:“他们是谁?”
瞿元嘉的声音极温和,却也藏不住其中的伤心和无奈:“是五郎你的父母。”
程勉又一次盯着墓碑——他还是认不得碑上的字,末了,垂眼低语:“……原来是我的爹娘。”
他顿了一顿,复言:“原来我的爹娘都死了。”
说完这句,一阵毫无预兆的伤心席卷而来,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程勉磕了几个头,喉头如同被塞了棉絮,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连伤心都好像没了根基。他恨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瞿元嘉扶他起来,在看见自己妻子的墓碑时,程勉突然发现,妻子的墓碑和自己双亲的墓碑一样,好像都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不由大骇,神色剧变,指着墓碑的指尖抖个不停:“瞿、瞿大人……这墓碑上是不是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听他这么问,瞿元嘉也变了脸色:“你想起什么来了?”
程勉死死拧着眉头,重重摇头:“记不得。但这上头有两行字,分明是两个名字……”
好几个念头在心头纷纷而过,最终汇成一个——他程勉没死,那坟墓里头躺着的,又是哪个?
程勉盯着瞿元嘉的嘴唇,膝盖又不争气地软了。
瞿元嘉似乎是完全不知道程勉的恐惧,目光中尽是怜悯:“五郎,当初你死讯传来,尸体不知下落,我们不忍心你做孤魂野鬼,就取了你的旧物,立了个坟冢……后来陛下登基,赐你们一家随葬永陵,随迁的也是这座衣冠冢。如今你回来,这墓碑肯定是要另做的……是我疏忽,吓到你了。”
言罢,他上前两步,握住程勉的手——后者的手僵冷如冰,手心全是冷汗。过了好一阵子,程勉才回了神,他看看墓碑,又看看瞿元嘉,勉强一扯嘴角:“吓死我了……!”
可尽管有了瞿元嘉的一番解释,在回程的路上,程勉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个问题:万一……万一瞿元嘉真的错了,自己不是程勉,那怎么办?
先前他想过自己是程勉,现在又不得不想自己不是,如果真不是,那这些好衣服岂不是要还回去?岂不是又要挨冻受饿?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惊,本来有一千个一万个关于自己身世的疑问,这时都被这个“万一”给盖住了。
一路上,程勉偷偷看了瞿元嘉许多次,可到底不敢再多问瞿元嘉任何一个问题,生怕问得越多,瞿元嘉越生疑。现在自己什么也记不得,要是瞿元嘉说一声“不是”,这衣食无忧的日子肯定就到头了。
他实在害怕又回到饥寒交迫之中去。
在程勉的心乱如麻和胡思乱想下,车驾还是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城里。当车马又一次停下时,程勉觉得一颗心随时都能跳出胸膛,生怕瞿元嘉会忽然说“刚才去上坟也是验你,你不是真的程勉”,不知不觉,前胸后背的衣服都和皮肉被虚汗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