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勉抽抽鼻子,不得不承认瞿元嘉说的确是正理——天下哪里有不戳破的谎话:“过了今天再说。那你说,不然我送忍冬走吧,不要她服侍我了,回家去。”
他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呵了呵手:“冷死了。我不和你说了,你要是让我住,我就住,不然我也只能回去了。”
“说冷是你,不冷也是你。”瞿元嘉为程勉拢紧皮裘的领口,“我书房冷得很,你住不得。”
“王府里又不缺一间暖和屋子……”
就在他低声嘀咕时,瞿元嘉又一次迈开了脚步,同时,程勉觉得袖口被轻轻一扯,只听他说:“我还能不答应你不成。”
压在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了地,程勉一下子有了精神,疾步跟上瞿元嘉,索性继续与他商量:“那要不要找人捎一句话?”
瞿元嘉的语调里也带着真切的笑意:“也不问我带你去哪里?”
“只要有个地方住,去哪里都行。”程勉几乎说得上雀跃了,顺着瞿元嘉的话往下说,“找回家之前,我好像哪里都过过夜,就是没在床上睡过。头上有片瓦,身上能盖一捆稻草,已经是谢天谢地。我怕冷是怕冷,可你不知道,我耐冻得很。元嘉,我其实觉得家里的炉子烧得太旺,和他们说了都不听,一个冬天,要费多少炭呀……要不你和他们说说,你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他絮絮说了一通,终于意识到瞿元嘉一直没接话,不仅不接话,脚步也越来越快。程勉转念一想,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低声喊了一句瞿元嘉的名字。
一听到程勉出声,瞿元嘉就停住了。他执着灯,背影显得格外高大,却没有回头。
程勉盯着他的背影,蓦地生出几许惶恐:“元嘉,你……你怎么了?”
瞿元嘉依然不回头,片刻后,低声开口询问:“五郎,你值得么?”
程勉被问得心头莫名重重一沉,可他还是认真想了良久,郑重答道:“不记得了。但既然做了,自是不悔。”
仿佛平地生出一阵风,引领着他们的那一簇火光剧烈地摇晃起来。
待那阵风吹过,瞿元嘉侧过身,回头看向程勉,灯烛之下,瞿元嘉的眉目半隐半现,神情更是无从探究。程勉呆呆看着他,一阵无来由的伤心涌来,刺得他双目剧痛,几乎立刻就能落下泪了。
这伤心毫无道理。
程勉想,一念之后,又觉得想明白了——他不是为自己伤心,而是为瞿元嘉的伤心而伤心。
程勉一颤,急急地走到瞿元嘉身边,捉住他执灯的手,更为急切地开口:“元嘉……对不起,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仿佛将一块腊月天的生铁捂在了手心,程勉忍不住更剧烈地哆嗦起来。瞿元嘉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程勉:“你说过了。我都知道。”
程勉还欲再辩解,话到嘴边,又没了言语:人如何能为一片空白的往事辩解?家国天下,君臣父子,生死忠奸,又岂是能去妄言和“辩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