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刚一动,程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请景彦稍候。我们这就来。”
言罢,程勉下榻点亮了烛火,从昨夜带来的包裹中翻出一件袍子,看清之后,萧曜说不出一个字,反倒是程勉的语调很轻松:“我从未服侍过殿下更衣。今日殿下远行在即,就由我来服侍吧。”
萧曜浑身都木了,整个人都在云端,傀儡一般由着程勉牵他到镜前,为他穿上自己第一次梦见程勉的那个清晨,乡间寺庙中程勉穿过的那身灰袍。为萧曜穿戴整齐后,程勉唤来冯童,吩咐他为自己更衣。
眼看着程勉穿上亲王的浓紫袍,萧曜如梦初醒,拧住他的前襟,晨光中程勉的神色十分柔和,冲他笑了笑:“借殿下的玉带与金鱼袋一用。”
直至金鱼袋也佩好,程勉率先出了房门,庭院里只有裴翊和薛沐两人,一人手中牵着一匹马,站在开阔处等待。程勉冲他们一笑,又从裴翊手中接过缰绳,折身走向阶上踟蹰不前的萧曜,一动不动地等他走出檐下。
裴翊上前道:“殿下,我已然安排妥当。你需先行出城,五郎才能动身。事不宜迟,还望殿下尽快出城。”
萧曜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目光落在裴翊身上,哑声问:“五郎替了我。谁替五郎?”
“由殿下从京中的侍卫暂替。他与五郎年纪身形相仿,我们看过他的装扮,足矣。”
“原来你们是已经盘算好了,看着五郎替我去死的么?”
裴翊沉默片刻:“许多人或将为殿下而死。殿下若有成为至尊的一日,更多人要为殿下而死。”
萧曜疲惫地一笑:“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望殿下忍耐。忍耐死亡。惟有忍耐,才能记住这些死亡。一切或许也不至于白费了。”
至此,萧曜终于明白,不仅程勉和裴翊,想必是冯童也是早已做好了计划,才能在一夜间做好一切的安排。而程勉夤夜而来,只是为了说服他,让他知晓其中的要害,并看清自己的命运。
程勉来到廊下,牵着萧曜的手,将缰绳和自己的鱼符一并交给他:“景彦均已经安排妥当……风雷是有福气的马,这一程由他陪你。待你到了宜州,万一无法验明身份,见不到安王,他的继子名叫瞿元嘉,是我的乳兄弟,见到这匹马,他一定相信你就是陈王。”
看着程勉如此平静,萧曜横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意,望着程勉,只问:“程勉,你随我到连州,就是为了今日,为了替陈王去死的么?”
程勉只是垂着眼,示意他上马,又在萧曜翻身上马的前一刻搂住了他的颈子。一缕湿意滑进了袍子的深处,可他的声音稳固如磐石,又轻如微风,连绵不绝地吹进了萧曜的心中:“三郎,我从来不想也不屑于为陈王去死。我是为了我的心上人做此决断。所以无论前路如何,此生此世,我永远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