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赴的是夜宴,次日早上回来时发现瞿元嘉不仅还在,而且下人将他奉若上宾,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亲手把礼品全扔了出去。
这逐客之意可谓十分露骨,但瞿元嘉的反应更可谓十二分厚颜——叶舟既然没有亲口说出“你滚”,瞿元嘉就默不作声地做起了叶氏的客人。这等与本性背道而驰的行径一旦做了,瞿元嘉才发现原来也没那么艰难,反观叶舟,仿佛被如此反常的瞿元嘉骇住了,竟没有驱赶他,由他住了下来。
叶氏是沅庆的名门,遭难后人丁凋落,最不缺的就是屋舍。也不缺吃,厨子的手艺不坏,瞿元嘉又不挑食,面对每天一模一样的菜色一律照单全收。上次南下时他听杜启正提过,南方的士族的庄园里,常年有一群借住的读书人,一日两餐也由这些高门供给,却不算门客,来去自由,短则一二日,最长的可以从年头住到年尾,高门家大业大,不在意这些粮食和被褥。当时他只当一桩奇谈听,不曾想几个月后,自己也有幸能亲身体验一番了。
这有吃有穿没事做的日子瞿元嘉一辈子也没过过几天,很快觉得消受不来,可是他一直见不到叶舟,也不愿意就此告辞,士族们消遣的琴棋书画也一概不通,有一天在院子里活动腿脚时,见叶府的管家在指挥下人整理庭院里枯死的花木,忍不住自告奋勇,搭了一把手。
在军中时士兵都要务农,瞿元嘉本来对植物颇有些心得,闲得久了委实憋屈,一个人恨不得做三个人的杂事。后来不仅管植物,也去照料自己和叶氏的马匹,终于觉得时间变快了些。
给叶家的马换过马掌的次日,瞿元嘉终于见到了数日间未见踪影的叶舟。对方满脸的冷淡之下,忍无可忍也呼之欲出:“瞿大人无需如此。你要是想做客,住到几时悉听尊便,但是我家中的杂事,还望你高抬贵手,不要再过问了。”
“我无事可做,又见不到你,借此打发时间。没有觉得被慢待。”
“既然已经在打发时间,早就该回京了。你我之间,事和话都尽了,除非……”叶舟自嘲一笑,“你留到现在,总不至于是想与我破镜重圆的吧?”
瞿元嘉神情一变:“……你不要这样说。”
叶舟一直面有倦色,冷笑起来,脸色尤其难看:“专程前来,三顾而去,已然感人至深。若是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走,就过犹不及了。”
“我不是专程前来。”看见叶舟的惊愕神情,瞿元嘉也一愣,忙说,“不是我不想专程来。但安王知道了我离京之意后,与我阿娘说,我想南下是为我的父亲迁墓,我……”
他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干脆停了下来。
叶舟神情阴沉地盯着他:“你迁葬的事办妥了?”
“我没去杨州。”
“……”叶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没去杨州?”
瞿元嘉的手心满是汗,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仿佛咬牙切齿才能吐出来:“我想来见你。你说得不错,我向你示好时,以为你是五郎,又以为多年心愿得偿,忘乎所以。但我不能为那两年的所行道歉。而自从你恢复记忆以来,我待你大错特错……不是五郎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你。如果我不曾遇见你,我永远也不知道我如何看待五郎,更不知如何看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