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宜将茶汤奉到他面前,汤花虽然咬盏,未多时,便散作水痕。
霍珣唇角微翘,“你的心不静。”
烛影摇曳翩然,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清晰看见那莹白的小脸上浮起难堪之色,她讪讪收回手,“请陛下稍后片刻,妾再去点一盏。”
霍珣却伸手接过,轻啜一口,“一刻钟后回宫。”
听他的意思,是同意自己与家人相见了,苏慕宜按耐住内心欢喜,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一直等到她离开正堂,霍珣再度垂眸,望着温热茶汤,耳畔传来脚步声,是沉默候在门外的英国公进来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在英国公眼底,未曾想到,他居然会从新帝的眸光中窥探出一丝暖意,而那时,他正看着阿慕。
“孤深夜造访,打扰了英国公与家眷的休息,着实有些过意不去。”霍珣收起纷乱思绪,“听闻英国公在宁州时,不慎受了伤,如今身子骨可有恢复?”
英国公拱手道:“让陛下为此分心,臣实在惶恐,好在有严将军悉心照拂,如今臣已恢复如初。”
“恢复了就好。”霍珣搁下茶盏,“若有什么不适,改天孤让医官来府上一回,为英国公看诊。”
面对他表露出的好意,英国公却婉言谢拒,“谢陛下挂念,只是臣不敢让内人担忧。”
“英国公夫人不知晓此事?”
“内人一向性子急,若让她知道了,必定又要心生忧虑,难以安寝。”英国公和颜悦色解释道,“再者,臣的身子已无大碍。”
当初木棍狠击后脑,致使他当场耳鼻流血,昏睡五日才苏醒过来,饶是霍珣不懂医理,也明白当时情形必定万分凶险,多半会留下后遗症。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递过去,“这是孤五岁生辰时英国公送的贺礼,如今孤已不是稚嫩小童,这本书也该物归原主。”
书皮破旧,但并未残缺,页脚多有卷折痕迹,想来原主人也曾爱不释手翻阅过。
英国公接过来,双手微微颤抖,明白其话中之意,是要与他断绝昔年师徒恩义。
“陛下……”他嗫嚅着开口,想说些什么补救。
这孩子离京前往漠北那年,只有十岁,御史台皆是弹劾三殿下的奏疏,就连素来偏宠幼子的宣德帝也未出面保他。
十数年后,他率五十万漠北军攻下皇城,踩着累累白骨登上帝位,大肆清洗异党。
霍珣嗤笑一声,顾视四周陈设,见壁上挂着一张弓,落了些许灰尘。
“可惜了,良弓蒙尘。”
“臣已经老了,臂力不够,无法再拉满这张弓,只能让它在此处蒙尘。”英国公容色落寞,旋即笑了笑,“陛下正值盛年,日后必定能寻到一张更好的弓。”
苏慕宜回到梅苑,甫进门,便见母亲与堂姊过来迎接。
“阿娘。”她小跑着奔过去,扑入沈氏怀里,一如幼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