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的双眼无神垂落,钉在地面上移不开。倒不是失望,从开口他就预料到结果如此。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哭泣已使他烦扰不堪。他生出自我厌弃的情绪,又痛恨赵邯郸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一块钢板,只许他脆弱,却连一点点缺口也不愿暴露给他看。
有关说谎的争执到此为止。
他们都是成年人,想着之后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共处,于是也就把争端轻轻放下。并手埋下一颗火种,不知什么时候会烧开。在蔓延之前,他们可以假装这些事是小说情节,从来没有发生。
赵邯郸把泡水的荔枝捞出来沥干,一个一个拨壳放进玻璃果盘。沈宁喜欢吃这个,他有隐约的印象。在高中时张妈常常在冰箱里冻了荔枝,在沈宁回来时提前几分钟拿出来,晶莹的果肉冒着森森白气,就跟夏天参加过长跑训练的沈宁一样,在盘子上盖一层水露。赵邯郸在此之前都没有吃过荔枝,所以对它有种敬而远之的畏惧。沈宁当然吃不完,剩下的大家会分,赵邯郸通常在这里假装路过,故作镇定地拿一个,在张妈嫌弃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不过荔枝是真的好吃,赵邯郸喜欢上这种水果。去了物价便宜些的洛川之后,他偶尔会买一些打牙祭。学校里没有冰箱给他冰,他就在水里泡久一点,然后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吃掉。甘甜的汁水在扉页上留下一道指印。这些荔枝当然没有沈家的好,有时会酸,有时会苦,赵邯郸喜欢买水果却不会挑。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吃下,试图遗忘从前的口感。然而事情回到沈宁身边就复苏,势不可当。
他把一半放进冰箱,另一半拿去给沈宁。沈宁在听有声书,低沉男声清晰地吐字。沈宁闭着眼,像是闭目聆听,又像是睡着了,眉目安宁。赵邯郸拿一颗塞进他嘴里,饱满的果肉碾过沈宁削薄的唇,他含进去,唇线锋利地一抿,仿佛匕首切断荔枝,带核的另一半滚进赵邯郸手心。
“嗯……”
沈宁咀嚼了半天,眉头微挑。赵邯郸很奇怪,另寻了一个吃下去,汁水溢了满嘴。他嚼了嚼,失望道:“不怎么样嘛。”
“你在哪里买的?”沈宁问他。
“路边上的水果店啊。”赵邯郸说,“我买的最贵的那种。”
沈宁沉吟,片刻后他说:“你可以让家里送点来。”
赵邯郸“啧”了一声,说:“不好。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学学。下次挑点好的。”
沈宁挑眉的幅度更大了些:“快下市了吧。”沈家一般只上正当时的水果,再等等,就算过季了。
“那有什么关系,”赵邯郸耸耸肩,沈宁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幅度,因为他靠得太近以至于热度能被感知,“不还有橘子苹果梨,水果那么多。”
说到梨,赵邯郸才想到流理台上的塑料袋。浅赭色的皮,手掌大小满月般的两个。
“我还买了梨,你想吃吗?”
梨子倒不错,清甜,咬下去喀嚓喀嚓,水分很足。沈宁吃掉一个,晚饭不太有胃口。在赵邯郸吃饭时坐在一边发呆,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最近他们老看这个。毕竟生长环境大相径庭,中间又隔了不谋面的四年,赵邯郸除了那些粗浅了解外并不懂沈宁的喜好,只好从简单的入手,找不会出错的方式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