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哼一声,意味不明。他垂着头,瘦削的肩不堪重负,不断向下垮。他辨不清方位,一头撞向赵邯郸,被赵邯郸扶住额头抱进怀里。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松懈了,沈宁彻头彻尾地倒下,尖尖的下巴卡在赵邯郸肩窝,带来不分明的一点痛感。
“我就知道。”
赵邯郸把他往上提了提,让拥抱变得严丝合缝。他的呼吸就在沈宁耳边浮动,心脏起搏,带着澎湃的生机。他像利落的轴承,带动沈宁滞涩生锈的机器转动,原本以为感觉不到,其实是锈住,剥除铜绿后,每一下转动都是伤筋动骨那么痛。但这样是好的,人活着就会有感觉。只有死亡是没有知觉的。
“抱怨也该有个头了吧。”
沈宁侧过头,就着头发枕在他肩上。赵邯郸的手指放在他颈后,间或抚摸着发尾,像对待一个小孩。这对沈宁来说有些陌生,发尾似乎都生出感觉,传来挠刺的痒,在赵邯郸指尖轻微地颤。
于是困倦生出枝叶,在肢体缝隙间紧密缠绕,那些尖锐的棘刺穿入身体,产生麻痹的毒素,不致命,只是催人欲眠。沈宁困得睁不开眼,好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床铺伸出许多只手来拉他,沉沉地,往无人的黑暗中去了。
☆、联系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块的皮肤便更热。眼前有些微白的光亮,沈宁睁开眼,但睁眼之后却变作了漆黑。他下意识摸了把脸,以为自己戴着安眠眼罩,但很快他挑一挑眉,意识到自己失明的事实。
闭上眼,淡薄的光线无处寻。沈宁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意外地神清气爽,骨骼深处翻出甜美的疲惫,仿佛是长跑后经过充足休息的肌肉,在剧烈撕裂后重塑。
但被子被压住了。
沈宁用手去扯,被子不动弹,往上抚摸是温热的□□。赵邯郸把脸埋在被子里,横贯了下半张床。沈宁摸到他的T恤和衣角底下的体温,后脑的发茬戳着他的手。赵邯郸抱着被单往上拱背,沈宁摸索着身后,给赵邯郸塞下一个枕头。得到枕头后赵邯郸的呼吸又静下去,看来他是真的没醒。
很辛苦吧,巨细无靡地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盲人,他到南都以后连一个懒觉没有睡过,学着做饭、打扫,因为沈宁对尘螨过敏,每天推着吸尘器走来走去,用刷子刷洗浴缸,但自己从来不用,只匆匆淋浴五分钟,就忙着收拾沈宁。半长不长的发被耐心擦干,吹风机吹过暖风,沈宁躺到床下,过敏留下的创痕在药膏里愈合,脚腕消了肿,偶尔隐晦地疼痛。在他被羽绒围拥思考人生的同时,赵邯郸打开排风扇在拖地。
拖鞋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响,脚步声时远时近,沈宁侧耳细听。有时赵邯郸跟大学同学打电话,有时他跟老高交代事情,有时他单纯在自言自语,质疑为什么地板总留着沈宁的黑发,扫也不尽。然后他逐个关灯,锁好门窗。光线一寸寸退却,只盘踞房间一角。赵邯郸带上耳机看电影或是打游戏,鼠标和键盘发出轻快的打击声,好像这样能让他非常愉快似的。
十点是睡觉的时间。赵邯郸关掉空调往榻榻米上躺,他很静,也不知道睡没睡,沈宁听到他的呼吸。
时间好像倒流回某个缝隙,今天的太阳与许多年前的日出相同。高中时穿着校服做早操的整齐队列和大学时穿过行道树走向教学楼的重重人影,他们身上的阳光都不变。沈宁穿梭在这金色之中,时常有游离感,因为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竟一个也不在身边。
而赵邯郸是这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