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巧,林孤芳出现在酒店的停车场里。
喧嚣、浮躁,没有纤细的神经,一个在钱面前不肯妥协的女人。
言谈中他听见,这个女人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太好了。沈常想。
我知道你的来意。他打断林孤芳。你没有钱,生活不下去,还有一个要上学的儿子。
我可以收养他。沈常说。
林孤芳心动了。
某天,他们约好了时间。她把沈常领回家,让他看到穿在旧衣服里的赵邯郸。他竟然有点像她,在抬眼间倏忽即逝的半刻眸光里,沈常读到相似的宁静。
赵邯郸没有见过他,但他还是露出点笑意,目光在两人间扫视了一番,便像个小大人似的懂了些什么。他慢慢踱步到他母亲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十分动人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很讨喜。
叔叔,怎么称呼你。赵邯郸笑着说。
没由来的,一股亲近击中了沈常,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沈宁身上得到过的天然的亲昵拍击着他的心。
一瞬间,他做下决定。
沈常拉住林孤芳,把她拽到自己身边。他垂眼,对僵住笑容的赵邯郸说。
我是你将来的父亲。
☆、沈常
沈常确实没有跟家人相处的天赋。
他妈妈,也就是沈宁的奶奶,老爷子的原配,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至今还有些老照片,色彩斑驳的影像上一点清秀的影子。她是家里的二小姐,从来没得到多少关注,时候到了便匆匆安排了,自己一句话也说不上。沈常的记忆中她总是默默坐着,忙着扫洒做饭,翻来覆去地把柜子拉出去晒,耳垂上挂一对珍珠耳环,听她说是母亲的嫁妆。家里旧仆喊她做二小姐,也不知是不是嘲讽。那对耳坠子晃一晃,人影便轻轻飘去了。
后来沈家几度搬迁,当家的又多是男儿,这等小物件很快就遗失掉,再寻不回。
开头的几年还好,很快有了一个女儿,几年后又有了沈常。生活似乎可以平稳地运行下去,但二小姐的个性却还是温吞水一样煮不开。老爷子去外地做生意时遇到了沈初平的母亲,一个留洋回来的漂亮女人,她有想法,有见识,很容易就把二小姐比下去。老爷子的心渐渐不在家里。二小姐不够聪明,但心思细腻,她很容易就发现了,手指上捻着一根卷曲的金发。她表面上跟平常一样,对老爷子还是淡淡,从小她就不爱争,没想过要撒娇闹泼挽回男人的心,夜里却经常哭泣。沈常那时还小,不像他姐姐一样有自己的房间。他整夜整夜听母亲的哭声入睡,她的眼泪反复打湿他的后颈,干了又湿,像过水的棉衣。
挣扎了五六年的时间,沈常念到中学,老爷子终于决定跟二小姐离婚,二小姐一样不反对,顺从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她得了一笔财产回娘家住,儿女们都留在沈家,二小姐只在过节时来看他们。老爷子再婚之后搬出去住,就算家里只有沈常和他姐姐,二小姐也不再来了,怕撞见人难堪,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二小姐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办了寿宴,沈常去了,举杯祝她长命百岁。但寿宴不久二小姐就中了风,引发许多并发症,她侄女打电话找120抢救,还没到医院人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