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寺庙,处处环绕着烟香味。他们两人各买了一盒香揣着,打算逛一处拜一处。按岳霄的话来说,来都来了。拜拜说不定明天就中彩票。赵邯郸完全不认同,说那你得先去买一注才行。
岳霄便闭了嘴,默默挪去点火,小心不烫到自己的羽绒服。香燃起来,还蛮好闻的,他小学时的邻居是个老奶奶,屋子里常放药师佛心咒,老收音机吱吱呀呀,奶奶就坐在摇椅上扇扇子,大蒲扇,一扇下去遮住半个身子。她身上跟寺里一样的烟香随手腕摇动散播开来,皱皱的树皮一样的手背,指甲也厚重得像鹅卵石,有时她见了岳霄,放学回家跑的一头汗,会体贴地用扇子给他扇扇,这时那股香气便浓起来,让岳霄觉得很好闻。
走到第一殿,里头三个蒲团已被占了两个,都捻着佛珠絮絮念经。岳霄走上去拜了三拜,恭敬地将香进上。赵邯郸紧随其后,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他之前还未拜过佛。一是学校春游,老师里党员好几个,不可能宣扬求神拜佛这类迷信思想,二是他沈常叔叔不信这个,更不可能带他来这种地方。细想下,高中那几年他们一家四口同出门次数极少,若是正儿八经算游玩,恐怕也只有海洋馆那一次。即便如此,两个大人还是走着走着就消失,留下他和沈宁,在游鱼逡巡的狭长水道里,他们静默地对视。或许从那一刻他们的生命便难舍难分。
只是当时无人有所知觉。
赵邯郸跪下去,膝盖像磕在石头上。蒲团硬梆梆地抵住他,中间薄得剩一层布,失掉弹性的棉花尽力变形,不过是更被压紧一点,让下一个跪拜的人感受到更深的疼痛。
让一种疼痛替代掉另一种。
赵邯郸双手合十,夹着燃香,袅袅烟气熏蒸他的双眼。他赶紧闭上眼睛,把头深深、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底,散漫惯了的人也有一刻的忠实。
让他好起来。
他用力祈愿。
让沈宁好起来。
因为我……因为我已经不能帮他再进一步了。再进一步,又是重蹈覆辙。四年前如此,四年后又是如此。人似乎永远不会从过去的错误中取得长进。
赵邯郸抬起头,大肚弥勒佛笑眯眯地看他,宝相庄严地佛殿里唯一显出慈爱的面孔。一百年了,芸芸众生在他脚下跪拜,每个人都有解不开的心结。佛像见得太多了。赵邯郸的心愿很朴素,引不起神佛的注意,假如真有神佛的话。
他上前进香,香灰结了半指,兀自跌落佛坛。赵邯郸少有的有些心慌。但他转念想到沈宁也同他父亲一样现实主义,就算真有神佛,大概也不会眷顾非他座下的信徒。他进香,不过是求自己的心安,这点微薄的贡礼就想治愈积累日久的创伤,天下间哪有这种好事。
这样想来,他明显放松许多,又同岳霄去拜韦陀天尊和四大天王,看他们个个横眉怒目,赵邯郸也分不清谁是谁,尚未记得他们的名字,还想求他们显灵,赵邯郸也觉自己的可笑,但可笑之余,还是把心中祈愿念了几遍。
大雄宝殿明显人气旺些,善男信女轮流在殿前跪拜。有心诚的,自带了蒲团跪在石阶上,静静做功课。殿前立着一铜鼎,里头烟熏火燎,白烟滚滚,直冲上半空,仿佛能上达天听。赵邯郸和岳霄也去拜了佛祖,两人一路无话,多年朋友的默契让他们未去询问彼此许下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