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波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家境、完全不同的习惯,连观念和性格也大相径庭。在最初相识的时刻,李无波常常会问郑鸿家里的事,他漫不经心地问,郑鸿却是一边反刍一边认真回答,越是详细越是心惊,除了印象模糊的童年,他几乎想不到有什么时候觉得快乐。说不上多么痛苦,也谈不上幸福,他并没有舒适与享受的概念,因而不以为苦。
未免太无趣了。郑鸿对自己的人生下了如此评价。
他把苹果塞进嘴里,啃一口,很脆,但不太甜。毕竟是折价的水果,买下时就没有期待有多好的质量,当然不会失望。他没有孤注一掷的魄力,付高额的价格购入一个不确定的答案,那不划算。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很美好,只不过这些美好是锦上添花式的拼盘,底下得更加花团锦簇才显得绚烂,一团破布上绣的花是没人看的。他与李无波亦是如此,纵然他郑鸿自认问心无愧,落在别人眼下,还是比李无波低了一筹。李无波的青睐是慧眼,他的回报却是攀附。一杯茶喝掉他全年生活费,歇两天不出门就算节俭的人,某种程度而言,他们都不是同一世界的生物。
可是阴差阳错,还是遇见了,便又阴差阳错地过了三年,三年里他们有过同样的悲欢,时间弥补了身份的鸿沟。感情的发生来得意外却顺其自然。郑鸿早知道他们会分离,他一直把李无波看作是商店橱窗里精美的飞机模型,标价高昂无人问津。他抵着玻璃羡慕地看,私心里却希望它更贵些,最好永远放置在那里。虽然不能碰触,心里却悄悄认为它私有,自作多情兼上一厢情愿,模型被买走时带给他的无疑是一场飓风般的冲荡。
到如今,风浪渐渐平息,对着李无波的脸,他竟能云淡风轻说出没关系。郑鸿方才发觉自己的成熟,他们的命运各自向前奔流,过去的已过去,再多纠结,于事无补。前几年偶尔也有想不开的愤怒的时候,但李无波远在国外,任他满腔情绪再激烈,也不过给学校跑道多添几滴汗水。跑啊跑啊,跑到力竭,缺氧的大脑就可以什么都不想,疲劳之后他沉入梦乡的宁静。
李无波说他们有过很好的时候。
那是真的。
说一点儿恨意没有,那是假的。
郑鸿把吃光的果核扔进垃圾桶,把另一个放进茶几的果盘。李无波没走,斜躺在沙发上打盹,睫毛在光下一颤一颤,似乎正被肉眼不可见的频闪所惊扰。
他还记得那个长刘海的少年,青春美貌,绝不像发型半遮半掩。他买许多水果自己却挑食,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统统推到郑鸿桌上,笑眯眯说请他回收。郑鸿如何不懂他的关照,窘迫之余,吃便吃了。李无波常问他好不好吃,好吃了才纡尊降贵尝一个。他挑剔得很,若是郑鸿没说实话便会发怒,现在想来,若是郑鸿还能对好吃与否做出正确的反应,李无波功不可没。
关上灯,屋里瞬时暗下去,但并不是全黑,窗户那里还透着一点光亮。冬天变得很深很深,夜里有错觉在落雪。雪落在李无波的眉间,郑鸿用目光将它融化,从而辨出旧日的熟悉。他困了,还有些冷,往沙发里去缩,蜷做没有安全感的一团。可惜人造革的假皮不仅没有温度,连弹性也消失殆尽,让他不舒服地调整姿势。郑鸿翻出床空调被,松松搭在李无波身上。李无波就像潜水员一样没进被子底下,囫囵露出上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