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赵邯郸其人并不如看上去好相处,毕业后他便杳然无踪。程雪云独自在溪云疗养,如同台下观众欣赏上演在南都的戏剧,赵邯郸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带领沈宁走完他们应走的剧情。而后他便下台,远远离开,连戏服都不换,谢幕时想怀念都没东西去怀念。
想这做什么。程雪云不由自嘲。纵然她想起这许多细节,不也没给赵邯郸打去一个电话。她用回忆勾勒出赵邯郸的模样,把他固定成青春期里最捉摸不定的少年,至于真实的赵邯郸,她缺乏认知的动力,在所有人都往前走的岁月里,她被病躯留在原地。
水开了,呜呜鸣叫。程雪云移开炉上铜壶,沸水漫得香炭嘶嘶燃烧。茶水已冷,对面只留着半盏,郑鸿的身影淹没在梅影之后。他是最念旧情的,程雪云自认是块病得不动的石头,被他牵拉也跌撞向前几步,最晚相识的朋友到今天反而最熟络。
郑鸿临走前一天去看过她一次,选了很愚蠢的方法在院内活动区蹲点。程雪云在楼上看见他沉默背影,同那天一样高瘦一样被夏热湿透。她走下去,迎来一个故事的结尾,郑鸿望着地面砖石,慢慢叙述他的经过。
程雪云支着下巴在听,郑鸿说说停停,表情如在漫游。如果不是她正坐在一边,或许会以为他自言自语。其实也差不多,程雪云把自己变作石头一样安静。郑鸿说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吞咽下一个重大秘密。程雪云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于是问他梦醒了没。
不留丝毫余地。
郑鸿咋舌,连笑也仅是肌肉僵直地拉扯,他拿出装在信封里的五万元,请程雪云替他还给徐薇。程雪云摸着那信封思绪蹁跹。
写点什么吧。
她从病号服里掏出只笔。
至少说明你要还给谁。
郑鸿接过去,趴在石凳上一笔一划写出她的名。
我真的不恨她。他说。
是真心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程雪云少有的不客气。
郑鸿想了想,什么也没说。蝉鸣像是他落败了的白旗,从背后冉冉升起。
他写完字,把信封交给程雪云,局促而诚恳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拜托。他请求道。程雪云点点头,他叹气,如释重负。
那么……我走了。房子的钱我会慢慢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