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还是叹气,他希望萧寅可以自他眼前消失,如同那团呼出口成雾的气。
气不气萧寅?气的,然而顾依无可奈何,现实来说,他不敢得罪萧寅,萧寅向来作风乖戾,和皇上有称兄道弟的少年交情,他若一个不甘心,要用强横的手段满足私心,导致一拍两散,顾依怕自己没有能力担当,他要是孤身一人也罢,牵累弟弟和王药一家是他绝对不想看到。
不说现实,情感上,顾依还是不忍对萧寅绝情。除了在军中的提携之恩,萧寅还无私地教他内功心法,再有羊邢一事的相伴救助,而后是最出乎意料的告白,‘爱慕’、‘喜欢’,萧寅毫不做作的话语,顾依为之感动,倒不是他想回报这份爱恋,他只是难得地有那么一次,可以设身于别人的处地来感受。
顾依以往不觉得自己和畜牲有分别,人有阶级之分,他晓得,他在阶级的最底层,他了解,阶级是天生既定的身份,他认命,他不能体会偶尔听旁人提起的困扰,比如空虚、忧愁,还有即便他会用于言语措辞,却实际没有感受的荣幸、自豪,他得到指挥使这份差事,王药说为他感到骄傲,他是那一刻才惊觉,他心里只想着以后能用劳力得到金银,能天天有饭吃、夜夜有遮顶,很是幸运——这样的思想是上不得台面。
直到现在,若让选择跪着吃肉,站着吃草,顾依还会摇摆不定,尊严于他,依旧很是飘渺,这使他在读着书中词句和诗赋表达的礼仪廉耻、尊荣傲骨时,难能投入其中。
唯有爱着、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情,深刻到想说出来给对方听,那份迫切要对方聆听的心思,克服了怕羞、怕丑,和怕被拒绝的障碍,顾依懂,对萧寅这位出生在阶级高处的人,他第一次能够感同身受。
被喜欢的人赶走,这感受,顾依刚刚有了经历,他不忍心把这份难受加注萧寅身上。
“唉!”轮到萧寅叹气,他为何叹气?顾依这时就惯例地不明白。
“你不喜欢李大人的闺女吗?”顾依问,他想要萧寅停止喜欢他,那样他就可以残忍一些对待萧寅。
萧寅斜眼瞪,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顾依决定不再说话。
俩大男人,就这样肩并肩站在客栈外的大树下,累了或靠或伸懒腰,打仗时可以连日连夜在马背,挂牌当值也是可以十几个时辰不歇息,这两位禁军统领这么待到天亮,依然可以精神专注。
次日天明,食时过后王药的马车出发,顾依想跑着追,还是坳不过萧寅屡次追来把他抓上车。
回到京城的一路无话,到得城门,萧寅还没下车,就有一票人毕恭毕敬围上他,说王爷请他回府,顾依大松口气,他趁机摆脱萧寅,往王家庄去,他没敢进门,就在门外徘徊,庄内丫鬟出门见到他,他请丫鬟给他传话,就说他知错了,丫鬟却一去没有回。
午时,王老爷出门,顾依硬着头皮上去见,王老爷只是哼气,摇头不语,那表情是失望,顾依多少看得懂。
王夫人不一会儿也出门,态度和王老爷相近,只是多了番话,“孩子们已经是王家庄的人,你可以放心。”
后来一直到午后,王家庄都只有做事的下人进出,顾依见他们面色尴尬,就自行避开,躲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