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也能回想起来,宗平曾经给自己打过电话,他说他出差了,应该是提前到目的地等他哥了。不想,半路自己把他哥截来了。
安娜觉得他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倒想催他赶紧过去,毕竟治病要紧。想了想,也没舍的,下次再见就不知哪年哪月了。在灯下,她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很快手扶额头,打起了瞌睡。
戴宗山依然快速地翻着,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提神。
中间稍停歇息时,便透过烟雾,静静地看着戴太太眉目如画的样子。
他一生有诸多成就,唯有让这个女人爱上自己,花了他太多心血,也让他特别在意。
她曾经捉住他的手,嘤嘤地请求,“以后病好了,就赶紧来这里吧,我们以后一辈子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的。”
一旦爱上,女人就这么容易满足。
他也不能说什么,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明白,怎么可能会窝在这种地方像农民一样呆一辈子?
安娜不如她母亲理解自己。安太太早就看出了自己“非池中之物”,自己也从没想做一个甘于平凡的人。
只是他太爱这个女人,得到她就心满意足了,以前甚至想过:她不爱自己又如何?无论她爱不爱自己,自己这辈子都没打算放过她。
结果,出乎意料好。
安娜瞌睡醒来,抬头,看到戴宗山在看着自己。
她会一直记着他现在看自己的样子,昏暗的油灯下,半倚在椅子上,指间燃着香烟,入定般,定定地凝视自己,眼睛深邃,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这几天,她一直装得很快乐,事实上也确实快乐,找到了所爱之人,喜极而泣;也想用笑脸冲淡他内心的抑郁。病情在折磨着他,如在风中飘散的家业也让他静不下心来。只有他看向自己时,脸上是真正安宁的。
那天黎明时分,还发生了一件险情。突然房顶上传来轰轰的飞机声,声音特别大,然后附近的街道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屋顶在哗哗掉灰尘。
三口人中,竟是睡在另一间房的小虎子最机灵,小家伙第一时间就抓着衣服跑进来了。
要是以往,娘俩就赶紧下防空洞了。
但现在,安娜突然惦念男人带来的干肉,赶紧跑到窗前案板上抱了一块。但腊肉旁边是一大盒生鸡蛋,鸡蛋容易压碎,拿走比较好,等飞机飞走了还能炒个菜。
“安娜!”戴宗山站在门口,向门外看,外面炸弹的闪亮不时划破黎晨的夜空,连身后的账本掉地上,都没在乎。他回头看安娜,女人还在扒拉那几块肉,真是鸟为食亡,人也为肉亡。他等不及,过去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安娜只来及抱了一盒蛋、一块腊肉,干鱼都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