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澹摇摇头:“为了旁人的眼光,为了遵循传统观念而和解,才是治标不治本,原生家庭的问题是从小到大延续了几十年的,那些伤害间接而隐秘地影响着孩子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不是因为某一句话或是某一件事导致冲突,和解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有整体上减少负面感受尤其是在与父母互动过程中产生的负面感受,就不容易把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痛苦牵扯出来。”
“我觉得你是危言耸听了,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没有几个父母能像教科书那般完美,没有哪个家庭会不出现问题,每个人都是在挫折中慢慢成长,但成长的过程总是摆脱不掉家的牵绊,这就是我们的国情,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啊。她们其实都没有试过心平气和坐下来敞开心扉,为什么不让她们接受心理咨询的治疗呢,我想这总好过再也不来往吧。”
“你看,这其实就是中华传统文化和西方自由主义至上文化的冲突,冲突的关键就是大家对“边界感”怎么看待。中华传统下的家庭,父母为了树立自己在家庭里作为家长的权威,总是用苛刻的言行削弱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以自己的想法去代替孩子的想法,本质上是受到封建传统思想的影响,以爱为借口支配孩子,看不到即使是血亲之间也是存在边界的。其实明明不成熟的是父母,看似尊重孩子的选择,内心却觉得自己做了极大的牺牲,所以不能接受事情的发展与自己的预想发生半点偏差,否则就会忍不住地通过言语暴力不断地否定、打击、讽刺、挖苦孩子,通过强化孩子的依赖性和无助感来维护自己作为家长的地位,孩子总是会被折腾得狼狈不堪。”
“我只是担心黄女士会从此陷入孤独,这对一个抚育了孩子长大的母亲来说,太可怜,太残忍了。”
“你有没有想过,许筱筱的心理已经走在崩溃边缘,不可能指望一个老年人去改变源自她一生的经历而形成的性格、价值观和处事方式,那他们的相处方式注定还是和从前一样,许筱筱无法在母女关系中获得话语权,但她又必须在自己的小家庭生活中掌舵,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不断地在耳边否定,一边是自己的人生无论困难重重也得鼓励自己走下去。她在黑夜里,想寻一条出路,一开始她以为不会有路,好在还有那一点点不肯放弃的精神,她找到了一束光,而现在,她正在增加自己的信心和力量一步步走下去。只有她自己真正过得好,活出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去爱她的家人。”
三天后,黄敏向法院撤诉了。
胡玥和沈澹最后一次见许筱筱的时候,胡玥以为会看到一个解脱的许筱筱,没想到却看到一个更加心事重重的她。
“用你那不到50的智商是想不明白这些的。”沈澹舀了一口用新上市的黄桃做的冰激凌,非常满足。
“为什么呀?她这不是都得偿所愿了吗?”
“她要的只是一个缓冲带,不是隔离病房。她妈妈的撤诉其实给她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自责,这是她多年的性格,遇事总会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时半会改不了的。她们这对母女,如果许筱筱冷静下来,她的妈妈绝不会主动联系她,双方可能就这么疏离下去,除非发生些什么事,比如黄敏如果生病了,她肯定会伺候在床前责无旁贷。其乐融融固然是好,但这样也已经是不错的状态了。”
“沈律师,从第一次调解的时候我就想问了,许筱筱的经历,是不是你也曾经历过?不然你怎么能把那么多道理都说得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