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洛注视涧底为深雪覆没的青松,没有说话。

殿下没有开口,张翰林自然不会先开口,于是默然立在北洛身后,安静地等待。

北洛伫立片刻,没有回身看他,而是抬高视线,遥望远处,随口吟道:“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张翰林神色巨变,正要动作,却听分明不曾回头的殿下淡然道:“不准跪。”

语气轻巧的一句话,落在耳中却不啻惊雷。

今日第二次下跪不成的张翰林默默直起身子,眸色比天色更晦暗不明。

北洛不紧不慢地将诗句吟完,这才回身饶有兴致地问道:“有人说大人此诗乃讽喻朝政——不要猜这个‘有人’是谁了,他就是锦衣卫的——这诗首联云势焰盘踞朝野,颔联评某人徒有其表,颈联怨皇上恩泽偏失,尾联则是畏祸之言。不知大人可有此意?”

张翰林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忠良被诬的痛心,和文士清白不屈的凛然:“都是些附会之词,殿下慧眼识明,自有判断。”

北洛不理会他的恭维,也无一丝以势欺人的傲慢,只是平静道:“玄戈信你,本王也就信你。只是有句话希望大人记住。”

北洛浅眸中锋芒凝聚,凌厉而审视地看向面前之人:“君子欲讷,吉人寡辞。利口作戒,长舌为诗。斯言不善,千里违之。勿谓可复,驷马难追。”

张翰林躬身领教。

他心中苦笑,终于明白为何殿下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他知道玄戈是个极开明大度的君主,只要不触及逆鳞,他就乐于容忍臣子偶尔的恃才傲物,或是放浪形骸。至于怀王殿下,彼时两人相隔千里,他根本没多做考虑,不料这份足以在历史中博得美名的名士疏狂,落在北洛眼中就是不安分。

北洛见他着实一副挑不出毛病的温良恭俭让模样,一时有些无趣:“走吧,这雪怕是要下大了。若把大人冻出病来,我哥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

张翰林在北洛经过他身侧的同时赶紧转身,不敢让后背落入北洛眼中。随后的一路上也不敢与北洛同行,始终落后一个身位,唯有谷内呼啸的风雪用一双冷冷的眼睛注视他早已为汗水浸透的后背衣衫。

另一边,康家二公子步履轻快地走过中庭,蓦然瞥见偏院角门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赶紧面容一肃,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康府的三小姐笑嘻嘻地冲自家二哥做了个鬼脸,康岐贤却没看她,垂首恭敬道:“大哥。”

康岐鸣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她去别处玩。小姑娘撅着嘴巴老大的不满,却不敢违逆长兄的意思,不情不愿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