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汪直气得提脚出了昭德宫,愣是三个月没回来。

他气呼呼地窝在自己宫外的府里,气呼呼干活、气呼呼上奏,要把形同虚设的武举搞得跟文举一样,有乡试会试殿试,也有进士出身。大概是皇帝觉得上次那么硬生生不让他去辽东,可能有点儿伤他的心,就在武举这件事儿上遂了他的心——没成想居然真的非常有用,那就是后话了,先按下不提。

五月,他琢磨着还想去辽东,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得换个方式智取。

但他怎么也想不好咋智取,成天成夜的想,这日想得烦了,溜去上书房,正好课隙,看他进来,伴当伴读特别识趣地溜开,只留下他和朱佑樘。

天气热得厉害,他不耐热,大大咧咧扯开领子,盘膝坐在亭子里阴凉石桌上,伸手一捞,抱狗一样把朱佑樘捞到怀里,端端正正摆好,尖尖下颌搁在朱佑樘头顶上。

朱佑樘身子弱,浑身都是凉的,他跑进宫来,脸上滚烫,挨着他玉一般细润的纤细颈子,唉声叹气。

朱佑樘在他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努力往上抬眼看他,细声细气问他怎么了。他捋猫一样捋了捋朱佑樘细白喉咙,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大人的事,你们小孩不要问。

朱佑樘眨眨眼,拉了拉他的袖子,圆溜溜的杏眼望着他,怯怯地说,哥哥,你告诉我嘛……

“……”汪直看他。

“……”朱佑樘看他。

汪直如获至宝,“你再说一遍!”

“哥哥……你告诉我……嘛?”小孩狐疑地重复一遍。

“再来一次。”

汪直不对劲儿,朱佑樘想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被少年一把按住,汪直虽然娇惯但是本人糙得很,扯着他胳膊刚要说这么高你小心摔着!就听朱佑樘弱弱地哎了一声。

他立刻松手,小孩灰头土脸但还算平安地落了地,他也跳下来,小心捧着他手,不敢碰刚才自己抓过的地方,皱着眉看张他苍白小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弄疼你了?”

“没有,我自己拧着了。”朱佑樘摇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汪直不信,把他袖子掀开,看他刚才抓过的地方青紫一片。

他忘记了,朱佑樘原本就是个这么脆弱的孩子。

比别人容易生病、孩子间正常的嬉闹就会摔倒、手腕捏得用力一些就会淤青——他忘记了。

朱佑樘看他怔怔的,连忙把袖子放下来,反而哄他一样开口,“没事儿,晚上奶奶见了我就跟他说我自己不小心磕着,她最多数落我两句。”

汪直抓抓头,挠出来一绺碎发支棱在官帽外头,他讪讪地说,那我改明儿给你弄几张赵子昂的马给你,你不是喜欢?

他少年心性,愧疚是真的,但是来得快去得更快,他蹲下身,和朱佑樘一般高,特别执着:“嗯……你再说一遍。”

朱佑樘老成地叹了口气,就当自己哄孩子:“哥哥,你告诉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