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晶晶的目光从织布机上掠开一瞬,“听到了,来就来呗,咱们能做啥?”
“听让日本人占了工厂的人讲,日本人不让歇的,没日没夜地干……”
一说日本人,大家仿佛都憋了很久,各个都有话说,“让人吃马料,还打人哦!”“吓色特了……听人讲,日本人伐让去茅厕的……”
女工们哄笑,“不去茅厕咋解决?拉裤头?”
孙茂财办公室的小沙发上挤了四个人,他只好搬了把椅子放一旁。史行坐在朱启臣右手边,身边有两个日本便衣,另外两个便衣在院里站岗,巡视工厂情况。孙茂才忙上忙下为几人沏茶倒水。
朱启臣拿起茶杯,先看汤色,又闻了闻,最后啜饮一口,咂嘴,“孙先生,您这茶……有点陈啊。”孙茂财余光扫过日本便衣腋下,知道他们把枪藏在那里。他勉力维持着笑脸,“现今生意不好做,您也晓得,上海已经封锁了……货积压着发勿出,仓库都挤满了……人家都找我赔钱……我实在拿勿出钞票了,一个铜角子掰做两半,勿讲新鲜茶叶,工人工资都快拿勿出了……”史行的目光越过孙茂财的肩膀,能看到他的办公室里也堆着好几个大箱子,想就是存货。
朱启臣笑微微地,“我格趟来就是为你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额——”
“——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孙茂财慌忙摆手。他僵硬地笑着,拿出烟为朱启臣点上,到史行时,史行摆手不要。他又抖着手为两个日本便衣点烟。一时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白雾缭绕,为每个人的脸孔都添上几分神秘。史行第一次体会到民国烟草的杀伤力,憋着咳嗽如坐针毡。
朱启臣吐出烟气,放松地靠上沙发背,抬起右手朝史行一摆,“给他讲一遍咱们的规矩。”史行咳嗽两声,“什么规矩?”朱启臣啧了下,斜楞着眼瞧他,“早上平冈君让你背的。”
“哦。”史行回忆了一遍,机械地开始背。他记忆力很好,将关于接收工厂的条款一字不漏地背出来。但资料里没有细则,对于他这个一点不懂现代公司制的人来讲无异于天书,更无法明白这规矩对工厂的杀伤力。“中友会社的合作方式分为三种:合营、租借和委任经营。所谓合营是……”
烟雾中,孙茂财生生挤出来的笑脸愈发僵硬,直至再也笑不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捂脸,声音比这间屋子还要憋闷,“朱系长,日本人想不花一个铜角子占工厂,您觉得哪个会情愿?有嘎好事体介绍给我好了。”史行看着这个男人微秃的头顶,对日本人所谓的接收手段有了深一步了解,又是——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