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于众人之外,枝头白雪簌簌,沈辙辕目光随着一片雪花飘飘忽忽落下,藏入花朵之中。
他想,谢嘉杭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许多酝酿已久的语言,此刻突然一齐挤在胸口塞得满满当当,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可他向来是不喜欢藏着心事的性格,无论何时都想要争一争先。眼见谢嘉杭目光投过来,嘴唇微微开启,他抢着上前拂去他发顶落下的雪花,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西凉那里一直都催我回去。大概再有半个月,我就回国了。”
谢嘉杭张开嘴,一朵烟花疏忽炸开在头顶,将他说的话尽数淹没在巨响之中。他提高了音量,却依旧被接连盛放的烟花抢走话头。他两手摊开,向沈辙辕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沈辙辕眸光闪动,趁着烟火的间隙将耳朵凑到谢嘉杭嘴边,听见他轻声说道:“一路顺风。”
他同西凉皇子的关系就像大学时上下铺的好兄弟一样。知道离别迟早会到来,唯有在临别之际送上心底的祝福而已,终究不是那个会极力挽留的人。
最后一朵烟火炸响之后,夜空归于静寂。沈辙辕释然一笑,捏捏他的手说:“我也祝你……前程似锦。”
指尖的温度在夜色中渐渐消散,那抹背影也消失在人群尽头。
谢嘉杭摇摇头驱散胸口那团塞着的东西,袖袋里的戒指不经意滑到掌心。他取出戒指,摩挲着还尚显锋利的边沿。戒指内圈儿打着一横两点的摩斯密码,他在心中慢慢想着——
X、I、U,接下来要怎么写来着?
他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一下,鲁欣妤在他背后催促:“陛下让我来叫你回去。他怎么上我们的马车啊?杨恭谨和殷正期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二人世界了……”
他和鲁欣妤一起来到梅花园入口,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坐上原本属于韩修的那辆马车。那身影像极了何屠户,说起来他在全国赛并未拿到前十,不过依旧凭着够硬的后台接受了封赏,如今和潘锋平级,在韩修身边任职。
谢嘉杭眼皮一跳,想起初见时惩奸除恶的豪言壮志,隐约已猜到他受命坐上那趟马车的原因。
朝堂事就如开屏孔雀背后那个丑陋的屁股一样,永远隐秘而残酷,带着若有若无血腥的气息。
谢嘉杭对这种事向来敬谢不敏,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亦要涉足其中。即使站到牌王的高位,依旧跟战队的伙伴成天混在一起,专事打牌,不与朝中权贵来往。
他轻呼一口气,只觉得手中的戒指隐隐发烫。
可当掀开车帘,看见其他伙伴局促地坐在两旁,留出巨大空隙给端坐其中的韩修时,心中的疑虑又仿佛被北风轻轻安放于地面的白雪,稳稳地落了地,所有不确定烟消云散。
韩修的视线毫不掩饰地钩过来,把他身后正催促的鲁欣妤吓得推了他一把:“你快点上去,陛下这样看着我我可受不了。”
谢嘉杭在心中叹口气,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再也别想逃了。
他在众人或揶揄或惊恐的目光中坐到韩修身边,手指立刻被韩修隔着袖子拉住。皇帝陛下单手支着下颌,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在宽袍长袖遮掩下一下又一下勾着谢嘉杭的手指。
有韩修这尊大佛在,冷宫众人不敢造次,个个缩着脖子当鹌鹑,偶尔用眼神交流一两句,车内除了车轮在雪地里滑过的声音之外一片寂静。
宴会上谢嘉杭为应酬喝了几杯酒,随着马车颠簸,酒意逐渐涌上,因微醺而有些懒洋洋的。他眯了眯眼睛,耳边响起韩修压低的嗓音:“困了?”
他一个激灵睁大眼睛,脑袋被韩修从另一头摁住,靠到他的肩膀上:“困了就休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