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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们签那个三方协议,有用么?”
余穗闻言手,摇摇头,“他们都说,有那个协议,用人单位可以领补贴,学校可以往上报就业率。对我们这些学生……就会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的。”
“那你们还签?”
“不签连毕业证都不给你。”余穗的声音里透着“就这样吧”的疲沓,“本来就混了三年,到最后连个毕业证都没有,那不白交钱了?”
“要是那些公司真要人呢?”李乐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积水坑。
“反正我没听说过。”余穗侧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倒是听说过有的公司签了之后把人派到别的地方去,叫什么……劳遣?”
“劳务派遣。”
“对,就这个。反正就是骗老实孩子的。我们才不上当。”
李乐笑了,“这意思,你们不是老实孩子?”
余穗歪着头看他,那双画了不太精细眼线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理直气壮,“老实孩子容易吃亏。”
“不老实的容易惹事儿。”
“那也比吃亏强。”余穗嘴角往下撇了撇。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往前蹭,雨刷已经不开了,挡风玻璃上只剩下偶尔一粒水珠,被风一吹就散了。
余穗忽然开口,“那个钱你……放心,二坤说了,等他伤养好,就去钱柜当服务员,一个月小一千呢,俩……年底前就能还你。”
“不急。”李乐说。
余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判断这个“不急”是客气还是真话。
她看不出什么,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你自己的学费呢?攒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余穗语气里带上一丝轻快,“快了。我小姐妹给我介绍了个活,秀水街那边卖衣服,干半天,一个月六百,还有提成。赶上旺季,能再多点儿。很快就能凑够学费。”
“那行。”李乐点点头。
车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小路。
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路边开始出现穿着那种西装式样校服的学生,藏青色的西服外套,白衬衫,男生打领带,女生系蝴蝶结,三三两两地走着,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说,“我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虽然穿在这些中学生身上有些松松垮垮、不伦不类,但比起李乐记忆里那种蓝白相间、丑得惊天动地的运动服,确实精神了不少。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随口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可不,三百大洋呢。也就靠这个撑点面儿了。”
李乐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路边,左右看了看。
校门是那种普通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燕京城市旅游职业学校”。门卫室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探出头来往这边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染发的学生蹲在门口抽烟,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混混出没。
“你看什么呢?”余穗问。
“诶,挺正常啊。”李乐说,“和普通学校没什么不一样。”
余穗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包子有馅儿不在褶上。”
“呵呵呵。”
“谢谢啊。”
“不客气。”
她关上车门,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冲他挥了挥手。
李乐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余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GTR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想起车里那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深沉、更扎实的气味,像老家具,像图书馆里那些被翻阅了无数次的旧书,让人莫名安心。
她抿了抿嘴,刚要转身往校门里走,就听到一旁有人说话,“哟,穗儿,可以啊,都有车接车送了。诶,那谁啊?”
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余穗扭头,瞧见一个顶着时下流行的“春哥式”洗剪吹发型的姑娘,半短而凌乱,染成亚麻色的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尖俏。穿着紧身牛仔裤,裤脚塞进翻毛的小皮靴里,上身是件墨绿色的紧身T恤,外面套了件紫色短夹克,领子上缀着一圈人造毛,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股子涩谷辣妹风,带着城乡结合部的生猛,又像从杂志上撕下来、不太服帖地贴在这灰扑扑街头的画片。(我丝毫不会承认当年第一次见家里领导就是这样式儿的)
“一个朋友。”余穗说。
那姑娘走近了,目光还追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什么呢?”余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了,赶紧进去签字,我回头还得去秀水街。”
那姑娘跟上来,靴跟在水泥地上踩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知道知道。诶,不过.....”她快走两步,和余穗并肩,“我刚才看了眼,那哥们儿长得真挺帅的。寸头,个子高,肩膀宽得……啧。你就不……”
小主,
余穗转头瞪她,“滚。我撕烂你嘴。”
“急了急了!”姑娘笑嘻嘻地躲开,“行行行,我不说。不过穗儿,我可提醒你,这种开好车的男人,没几个简单的。你……”
“我比你清楚,你看好你的高仿周杰棍吧。”
“嘿,你这人。”
两人打打闹闹,踩着还湿漉漉的地面,进了189的校门。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把整个校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教学楼门口挤满了学生,都是回来签那个三方协议的,闹哄哄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余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或兴奋、或焦虑、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三年时间,最后就为了这一张纸,一个章,一个可以被学校拿去报就业率的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走吧。”她对小娟说,“早点签完早点撤。”
铁门在她们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
秋雨后的燕园,有种水淋了一遍过后反而更旧的萧瑟。
银杏叶开始转黄,但还不是那种灿烂的金,是介于绿与黄之间的、暧昧的橄榄色,被雨水一打,沉沉地坠着,偶尔有一两片受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积了水的地上,像一枚枚湿透了的信笺。
未名湖的水面涨了些,泛着铅灰色的涟漪,岸边那些垂柳的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耷拉着,像一蓬蓬褪了色的流苏。
博雅塔的灰砖湿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衬着背后铅灰色的天,显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一个不太高兴的老头,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不吭声,也不挪窝。
空气里有种秋天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被雨水泡过后泛起的腥气,还有落叶正在腐烂的、微微发酸的味道。
李乐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骑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就像这云层很低,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路过已经没落的三角地,那块曾经贴满了无数喧嚣与激辩的墙壁,如今被各种考研、雅思、托福的广告覆盖,红红绿绿的打印纸一层摞一层,在雨水浸泡下着,字迹晕开,像一场狂欢后无人收拾的残局。
今天却有些不同。
就在这堆花花绿绿中间,贴着一张醒目的大红纸。
贴在广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一群人围在下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李乐有心,捏闸刹车,单脚支地,抻着脖子往那边瞅了眼。
字体是毛笔手写的,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标题是四个大字,“讨燕园营窟”。
“嚯。”李乐心里啧了一声,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往前凑了凑,就着昏暗的天光,眯着眼看了几行,
“昔者石舫载文脉,博雅镇玄黄,今竟欲辟草莽为贾竖嬉游之场,化芳甸作纨绔击鞠之圃。”
“果岭僭占操场。三亿铜臭欲染湖塔,九洞妖氛竟犯杏坛。”
“言尚雅崇礼,实掩豪门射利之私,诈称体教新章,尽露阿堵蚀魂之相。”
文白夹杂,用典颇多,但意思明白,抗议学校要在东操场修建高尔夫球场。
这事儿他之前隐约听说过,学校美其名曰“推动体育教育多元化,提升校园文化品位”。
反对的声音一直有,但又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倒真是“很燕大”。许是也只有在这儿,还能见到这种带着老派风骨的、却近乎迂腐的抗议方式。
如今大师们或已作古,或垂垂老矣,这园子倒是开始琢磨起“高尔夫”来了。
又看了几眼。落款是“燕园读书会”,没具体人名。
周围围观的学生,有的面露激愤,有的不以为然,更多的是一脸茫然,匆匆瞥一眼就走开了。时代变了,这种文绉绉的玩意儿,能看懂的人都不多了,遑论共鸣。
李乐摇摇头,一拧车把,脚下一蹬,车子继续往前滑去。
想起刚才那些句子里的“阿堵”,钱的别称,出自《世说新语》,王夷甫口不言钱,指钱为“阿堵物”。
写这大字报的人,怕是有些年纪了,或者至少,是读老了书的。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乐蹬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楼宇、树林、小径,心里那点因为雨天而生的郁气,反倒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开着,雨后的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丝水汽。
惠庆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件藏青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里拿着李乐国庆节前交来的那份课题结题报告大纲二次修改版,鼻梁上架着眼镜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乐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没喝,就捧着,等惠庆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留这儿过冬的家雀儿的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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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版可以了。”惠庆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淡。
“引言部分改得不错,问题意识一下子就被提出来了.....”
“你把选题的背景从一般的社会转型聚焦到数字化与社会结构这个交叉点上,更准了,也更有张力。”
“......第一部分,可以稍微再收一收,太散了。把几个核心概念,线上社群的类型化、权力的技术化、治理悖论的生成机制,在引言里就要点出来,让读者一上来就知道你要打哪几颗钉子。”
“嗯,明白。”李乐点头,心里在默默记。
“文献综述那部分,第五段关于控制概念的辨析,角度选得好,跟福柯那套接上了,但也跳出来了。这几年你读布尔迪厄没白读,符号权力这个维度加进去,让控制这个概念的层次感一下子出来了。既有硬的规制,也有软的塑造。”
“不过,引述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理论,这部分篇幅可以再精练一些。
“毕竟嵌入性是你要深挖的东西,结题报告里点到为止即可,不要喧宾夺主。把节省出来的空间,放到对食人鱼效应的机制分析上,这一块是你这个课题的原创性贡献,要把它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