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日阿洪松手,羽箭破空射出。
李莲花正与好几个人相斗,分身乏术。
不料想,一个人影飞跃而起,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刺入耳膜,震得李莲花发僵。
“封恪!”
他双目圆睁,眼见着一袭白衣,在刀光剑影里,朝地上摔去。
一剑荡开仇敌,他疾步过去扶起封恪。
“你坚持住……”
封恪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攥着箭杆。
血水开了闸,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白衣,渗过他的手指缝。
可于李莲花而言,那夺目的赤色,就如同流动的岩浆,流进心口,灼烧、滚烫,刻骨铭心。
悔恨之情,油然而生。
他不该怀疑的。
封恪轻车熟路地,领着他来到阿依山。
他想,一个来漠北不足一个月的人,怎会如此熟稔路况?
除非是隔三岔五走着。
要不然光凭地图,怎么可能呢。
顺此倒回邸店,他又想。
明明为躲避狼人,新换的地方,漠北邪教为什么可以那么快精确地找过来?
就算真的找到了,以封恪现在的伤势,直接抓了杀了岂非更好,为何偏要送上一封信?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六人的到来,让漠北邪教有所警惕。
若出于警惕,不愿引起他们的注意,信就不该送来。
可送来也并非没有理由,毕竟,对方手里握着封磬这个把柄,打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此外,送信的时间不早不晚。
在李相夷五人离开后,就适时到了。
是为封闭那五人的消息吗?但他和封恪知道了,那五人迟早也会知道。
从迟的角度出发,敌人算的是一个滞后性,也合情合理。
再回到三年前的武林大会,邱无涯与人合作,妄图以无心槐覆灭武林。
无心槐的来源,乃被偷家的万圣道。
谁偷的?
矛头指向知情南胤的单孤刀,可是经过长时间的调查,他们从来没发掘,单孤刀与镜天宗合作的直接联系。
是什么人,能比单孤刀对万圣道更知根知底,不动声色地盗走大量无心槐,而不惹人怀疑?
还有前不久那片断掉的扇骨,落在何方?
是无意失掉的,还是故意失掉,去指示方向?
如果是故意的,会缜密到,连血迹会不会抹上断口这种地步吗?
若是故意的,会有人这么狠心,给自己的胸口来一刀,并让狼人划自己一爪吗?
若是故意的,漠北邪教假扮草匪,引起与万圣道争端的故事,就立不住脚了。
赶赴而来在路上的援兵,亦是子虚乌有。
但是,最重要的是,封恪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好像……根本没有理由。
他对阿依山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熟。
李莲花不断地假设,不断地猜疑,又不断地否定。
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拿不准一个人。
现在,疑云烟消云散,留下的,唯有锥心刺骨的愧疚。
世界上能有几个人,会精心策划戏一场,为他人赌上命呢……
是他历经单孤刀的背叛,太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先生,我的时间不多了……”
封恪气若游丝。
李莲花给他输内力。
温吞绵长,生生不息的感觉,让封恪好受了点。
他迟缓张口。
“先生的内力,与李门主相像。”
像得不是一星半点,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扬州慢。
但他没有天马行空到,李相夷猜两个时空的程度,“李门主有先生这样的人,授他武艺,为他亲友,何其有幸。”
他记起堂兄来,眉眼柔和不少。
“如果先生还,还能再见到我堂兄。”
“替我,替我转告他,谢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一直……拿他当亲兄长对待……”
“还有……”他呕出一口血。
“你先别说话了。”李莲花心脏一揪。
封恪没有听,伸手抓过李莲花的衣襟,缓了一小会后,继续往下说。
“还有,也谢谢先生,肯,肯舍命陪我前来。”
“属下感激不尽……”
李莲花并指送内力的手抖动,眼眶酸涩泛红。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
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要让邱无涯和西日阿洪他们,血债血偿!
这时,一道鼓掌声突兀响起。
早被叫停的敌群,让开一条道。
西日阿洪的狼皮靴,在砾石上踏出嗒嗒的声音。
他拍着手走过来,努了下嘴道。
“还真是感人呐。”
邱无涯跟在他旁边,啧啧一叹。
“江湖上有眼睛的,果然说得没错,李相夷并非冷酷无情之人。”
“李神医云游避世,也并非木石之心。”
“只是,这世上人心硬的,多了去了。”
李莲花没有理会,不停地传输内力。
封恪的眼色,却微微一变。
“最后,属下还有一句话。”
“错了,有一点错了。”
他以从未有过的阴翳口吻,笑着唤道。
“主上。”
“我们走不了一条路了。”
骤不及防,李莲花胸口一疼,眉头皱起。
双眸中的情绪,一点点化成了不可置信。
他缓缓低头。
一只血红的手,握着袖子里滑出的匕首,刺破他的布料,刺穿皮肤,扎进血肉里。
扎在云彼丘,曾一剑扎过的那个伤口上。
愧疚感垒起来的信任高墙,在白驹过隙的功夫里风云变幻,轰然倒塌了。
沉甸甸的砖块,压得他遍体鳞伤,连骨头和灵魂都是碎的。
原来,西日阿洪的哨声,不过是提醒封恪,早做准备而已。
想必那箭矢,也控制了角度和力道,或者箭矢上做了手脚,不会真要了封恪的命。
要不然,他的一只手,为何要一直攥住箭。
这世上,真的有拿命设局的人。
李莲花不免笑了。
在异时空重活一世,他还是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身体再一次被“碧茶”冻结,凉到极点。
他抬起一双冰霜似的眼,对上封恪的视线。
“封副盟主既舍得以命做局,那就把命留下好了。”
手掌外放的,温和的扬州慢,一下子蜕变为了尖锐汹涌的杀意。
胸口的匕首弹出去,断成两半,封恪的手发麻,指骨几乎要断掉。
极具威压的真气,叫他在死神面前无处遁形。
电光火石间,西日阿洪插了一手,令封恪得以抽身滚开。
他苦不堪言地爬起来,挥了下手。
一大堆人护至身前,叫人暂时不得靠近。
李莲花与西日阿洪连对几招。
第一招,西日阿洪被打得半跪在地。
第二招,他硬生生扛下,没跪下去。
第三招,他比之前更游刃有余了些……
李莲花直觉不对。
他垂眸看自己的手腕,腕骨白皙,筋脉微青。
运转扬州慢去压制,却压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