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中毒。
那是什么?
内力和真气在体内的流速变慢,堵塞在关节口,要好一会后才往下流,到下一个关节口,又是凝滞。
刚匕首捅进胸口时,锐痛之外,还有点微微的痒意,像虫子在爬。
他望向封恪。
后者由赵四扶着,没有避讳道。
“那是结木蛊痋。”
“蛊痋……”李莲花捕捉到这两个词,喃喃重复。
怪不得“黑虫子”的形状如此怪异,原来是蛊痋。
蛊与痋的结合。
不管是蛊,还是痋,都很难养。
发展成如今控制一城的规模,可见封恪与漠北邪教合作之久。
至于结木……
封恪说的,与他猜的大差不差。
“一种可抑制内力与真气流动的蛊痋。”
“见血以后,会疯狂释放一种颗粒,随血液流动,堆积到关节。”
毒可被内力化解压制,尤其是高手,短时间内,功力是很难减损的。
换种思路,去桎梏内力就不一样。
一个武者,要随心所欲地发挥功力,内力与真气的流通一定得是畅通无阻的。
若是被阻,哪怕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用不到极限。
内力与真气续不上外功招式的衔接,甚至会产生混乱。
再者,李莲花有大用。
他们可不想,要一个毒药罐子。
说来,也可以把毒解了。
然解了毒,李莲花活蹦乱跳的,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我与阿洪教主他们,”封恪抹掉嘴角的血迹,“可是花了三年,才养出来这么一只。”
“专为主上你准备的。”
准备好,还要想办法接近。
结木蛊痋需以血作引,才会钻到身体里去。
李莲花远江湖避世人,与万圣道总隔着一定距离。
小主,
身边结交往来的,都是高手,自己本身,也是一名高手。
欲近其身,并成功种下蛊痋,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他们以调虎离山之计,将李相夷五人引开。
可李莲花凭什么留下来?
苦肉计或许可解。
一个悲天悯人的人的心性,就是如此。
但李莲花不是傻子,要赢得完完全全的信任,唯有交付完完全全的忠诚。
所以,封恪选择了穷途末路,弹尽粮绝之时,为他而“死”。
李莲花苦涩一笑。
仰头望了下阿依山,数万万的人心,怎么也堆不出它的高大巍峨。
夜里的风,更大更凉了。
他站在山前,迎着风,孤注一掷地挥出刎颈。
每一下都愈加艰涩,每一下都不遗余力。
不知是过了几时,团团围住他的敌军,甩出一根根铁链。
一根绞在刎颈上,拉扯着,欲使剑脱离他手。
还有好些,缠着他的胳膊、腰腹与腿。
他紧握着剑僵持,再用力一绷。
铁链略迟钝地断成数截,叮铃铃地弹出一片哀嚎。
邱无涯和西日阿洪瞧他仍在负隅顽抗,合力打出两掌。
一掌如恶鬼索命,一掌如恶狼扑食,两厢撞在李莲花的后背上。
杀了那么多敌,本就精疲力竭,这两掌又非同小觑。
李莲花不由得朝前一扑,拄剑半跪在地。
咸味从胸腔翻涌上流,鲜血不可遏制地,一滴接一滴,将黯淡的砾石浇得浓艳夺目。
更多的铁链见风使舵,蛇一样缠上他。
他挣了挣,一时不可动弹。
“李莲花,”邱无涯踱过去,傲视着他,“你也有今日。”
李莲花弯了下嘴角,有些凄然地嘲讽。
“今日李某错信于人。”
“昨日的邱盟主,怕是天公开眼。”
过往的狼狈,如过江之鲫窜入脑中。
尤其是东海大战后,一具浮肿,泡着湿咸味的尸体,送到面前。
邱无涯形容不出那天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一只手扒开他的身体,将内脏都掏空了。
他怨怒盈肺,“今日,我便要为我儿报仇雪恨!”
掌心的真气暴涨,若疾风骤雨将至。
“邱无涯!”
封恪与西日阿洪急了,“别忘了我们的盟约。”
邱无涯咬咬牙,狠戾的气息收了收。
“放心,事成之前,我不会让他死的。”
气息变幻,他双手作爪袭向李莲花,又在弹指之间,双爪回移。
呼——
强烈的飓风激荡而出,朝他的方向吹卷。
李莲花心下一沉,如坠不见天光的深潭。
浑身的气息躁动着,越过卡滞的关节,向外流动,流向邱无涯而去。
归一大法。
吸人功力的法子。
三年前的武林大会,窟颜达就同他说过,邱无涯在炼邪功。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另一个时空的邱无涯炼过。
只是那时,他还是李相夷。
局面不像如今这般,三方势力混在一起,联合绞杀他们。
时空啊时空,果真是蝴蝶一扇翅膀,就能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邱无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你也有今日。
李莲花自嘲地想。
内力与真气持续流失着,宛若湍急的河,冲刷过他的筋脉血管,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以及每一个毛孔。
那种感觉痛极了。
是千百片刀片,占尽身体的角角落落,刺剌刺剌,不停地刮取。
被他攥着的刎颈,随他的颤抖而颤抖,剑音支离破碎。
邱无涯翘起嘴角。
“世人都说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才是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
“我看不然,李神医倒是更胜一筹,当之无愧。”
“不过从今往后,你便是废人一个。”
“而我……”
他放声一笑,畅快非常。
笑罢两秒,却觉事情比想象中的棘手。
李莲花的内力与真气,跟他的脊骨一样,宁折不弯似的。
丝丝缕缕的气息,都倔强地,死死抓着他的丹田,抠住他的经脉。
邱无涯只好把功法运到极致。
飓风欻一下大了,几乎飞沙走石。
吸力过猛,周围手下的脸都变形了,步子不受控制地前移。
李莲花却岿然不动,实则把嘴唇都咬破了。
内力与真气终是残留不住,被迫入了邱无涯体内。
他整个人都空了。
手无力一垂,刎颈叮啷一响,砸在砾石堆上。
敌人松了铁链。
他歪倒在地,躺进阿依山的怀抱里。
月亮升高了,空悬在山顶之上。
眼眸中,映着它的影子,慢慢地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唯有银白色的清冷月光,穿过巨岩之洞,洒上他染血的白衣。
风掀白衣,月光微微流动,好似净透的水波。
夜沉睡了,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