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已经死了。
早已葬身东海。
“你怎么能告诉她你死了?”李相夷双目赤红。
“不然还当如何。”李莲花摩挲着荷包,每一缕绣线,都连着针,从他心尖的软肉穿过。
“故人,就该留在故事里。”
荷包递出去的一瞬,李相夷下意识抬手打断。
“你好歹……”他喉咙像在吞刀片,“给自己留个念想。”
李莲花摇摇头,“不了。”
“阿娩不会信的。”
乔婉娩抓着荷包,在雨丝般绵密的泪水中,接受了某个事实。
她和李相夷之间,燃起了一盆火。
熊熊的火苗,吞卷掉连延十年的念想。
天气渐发燠热,夏天来临了。
阳光格外亮眼,晒在莲叶之上,碧色也亮得炫目,好似回光返照。
李相夷薅着采莲庄的荷花,起了“歹念”。
“你们说,要是有那么一个人,穿上嫁衣的话,凶手是不是会被引出来?”
反正再怎么轮,也轮不上他。
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能说不是他。
叮铃铃一串轻响,银饰摇曳。
李莲花穿上了石榴裙,不违和,反倒别有风姿。
“原来小宝他们说的你穿嫁衣,就是在这儿。”
李相夷用剑柄去挑帽子上的银链,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方多病和笛飞声也忍俊不禁。
“这不穿,案子也没法破不是。”李莲花一副要死,又豁出去的样。
李相夷点头,“对。”
“我跟他们一块去杀人。”
案子逐渐水落石出,单孤刀的骸骨也被找到。
李莲花迫不及待地扒开土,棺盖揭开的霎那,凝固在扬沙谷的熟悉面容,映入眸中。
一颗热泪不可抑制地,从脸颊滑落。
李相夷心有哀恸,却比不上李莲花。
他半蹲在侧,只是感觉过往的嫌隙不快,随那一滴泪,葬进了棺椁中。
死者为大,他没必要再计较,被拆坏的银月弩、折断的木剑,还有匣底划掉的名字……
“李莲花。”他偏头,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如今师兄找到了,宿愿得偿。”
“你可以好好好治病了吧?”
时日还剩下一些,李莲花不是没有想过。
可惜,江湖的风云席卷而来之际,不容许任何一个人独善其身。
尤其是,站在风暴中心的人。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逼着他逼着他,做回消亡的李相夷。
笛飞声不顾苦痛与否,不吝任何方式,给李莲花恢复武功。
李相夷本能地跳下蛇窟,挥剑驱蛇。
每一剑都是无用功,他气势汹汹地冲上悬崖,对始作俑者大喝。
“笛飞声,”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有你这么解毒的吗!”
“你不是要打吗,我陪你!”
“来,我陪你打!”
好在,该死的药魔,总算没老眼昏花,认出了自己弄的毒药。
他听到了解药。
忘川花。
只要找到忘川花,李莲花就有救了。
然而此时的笛飞声,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武学。
“我不求他长命百岁。”
“阴草便阴草,我要这忘川花。”
李相夷气疯了,一把揪住他衣领。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不知道吗!”
笛飞声瞥眼伤痕累累的李莲花,皱了皱眉,仍是不为所动。
李莲花太固执了,宁愿晒着太阳等死,也不愿和自己打一架。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
李相夷望着步若流星远去的背影,又看着李莲花。
洞穴外的白光射进来,镀在凌乱的发丝上,洞悉所有的凄然。
他痛苦地意识到一件事。
宿敌就是宿敌。
阿飞和李莲花,老笛和李相夷,终归是不一样的。
至少现在是。
包括和他大徒弟,也是。
一道蛮横暴烈的罡气,种进方多病体内。
李莲花灌输为数不多的扬州慢,为他压制,并带着人,去寻解法。
元宝山庄一案破解,无心槐的味道,唤起了久远的记忆。
单孤刀的死,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一枚冰片,牵起了更大的阴谋。
他们再度回了趟四顾门,逢上乔婉娩大婚。
小主,
红色的喜服似一滩血,化在李相夷心间。
他成了递喜糖的那个人。
“这结又是你自己系的吧,解都解不开。”阿娩在识海里,扯了扯红绳。
“多谢李先生了。”近在咫尺的话语,钻入耳朵。
李莲花完成了,对初恋的最后承诺。
小青峰的回廊,随视线几转,一扇扇门,一扇扇窗,一方方庭院,迎面展开。
他故地重游,微风拂过处,回忆轻飘飘散去,一切都物是人非。
李相夷并排漫着步,落差寸寸滋长。
一瓣梨花,刮过他鼻尖。
笛飞声被困在了相思梨花阵中,梨花阵……
成片的树木旋转着,粗粝的沙土,磨着李相夷的感官。
我在哪儿……
他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李莲花这时走了,他一慌,也跟着走。
冰中蝉的寒气,溢散至李莲花身边。
他不惜后果地,为乔婉娩渡着扬州慢。
夜晚的墨色笼罩山庄,噔噔噔的上楼声传来,李莲花的门没有关上。
他抠着门框,不知从何开口。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乔婉娩眼眶含泪。
“如果,我不会嫁给……”
李莲花背对着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才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