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低头看纸,眼神却没落在字上。有人在算,以后三方会签一步都绕不过去。也有人在看台上那道身影,心里明白,许副组长今天还站着,位置却已经开始松了。
热芭把肩背慢慢放松下来。昨天听见那句“不守了”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会出事。到现在,这口气才算落回去。
张成飞没看四周那些目光,也没再看台上。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点,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许副组长自己把自己最后一道门闩死了。接下来不是他会不会出局的问题,是他会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出局。第三刀,到这儿就已经落完了。
张成飞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台上许副组长还在念下一段,可全院人都知道,念不念已经不重要了。
全院大会散了以后,张成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人流从会场门口一股股往外涌,棉门帘被掀得直摆,冷风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可这股冷,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硬了。最难熬的那一截,算是过去了。
张成飞没急着走,只在原地站着,回头看了看这半个冬天自己打过的地方。
先是煤。
承运队一直卡着口子,表面看是调配,底下却是谁都知道的人情账。现在扳回来一半,进了家属协同。只是一半,可只要落到了明面上,往后就不是谁一句话能再吞回去的。
再是修缮。
以前嘴上说排队,实际上全凭谁闹得响,谁关系硬。如今成了制度,顺序上纸,纸上留档。想插队,先得把那只手伸到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还有改造物资。
原先捏在一个人手里,开不开口,看的是脸色。现在改成三方会签,谁拿、谁批、谁过手,都要落字。门一关,暗箱就不再是箱子了,是靶子。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捋完,神色仍旧平静。
今天会上的输赢,其实不在那几句场面话。
许副组长挨了三刀,疼当然疼,可那不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是,全厂的人都看见了,替他当刀的人,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孟科长就是那个下场。
人是调走了,可谁都明白,他不是被张成飞赶走的,是被许副组长用完就扔。先顶在前头,等事情收不住了,后头的人一松手,他连个回头路都没有。
这比挨一顿骂还狠。
以后许副组长再想挑个人挡在前面,谁都得先掂量掂量孟科长。也就是说,三刀落完,真正断掉的不是许副组长一时的威风,是他手里那股“还有人肯替他冲”的劲。
没人替他冲了,他就算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也只剩一个空架子。
“还站着呢?”
热芭从后头走过来,声音不高。
张成飞偏了偏头:“等人散干净。”
热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口,又看了看会场方向,轻声道:“这一场,算收住了。”
“收住一段。”张成飞说,“不是收完。”
热芭听懂了,点点头,没再多说。
院里人陆续往外走,嘴上压着声,可说的还是今天这场会。
阎埠贵抱着本子,走到院中间,啧了一声:“我早说,话不能说太满。今天倒好,自己把自己堵墙角了。”
刘海中背着手,鼻子里哼了一下:“堵得活该。以前还有人替他往前撞,往后呢?谁还敢?”
阎埠贵压低了嗓门:“孟科长那事,够他们记很久。”
“记不住才怪。”刘海中说,“人怎么走的,大家眼又没瞎。”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