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小声道:“我记脸快。”
秦淮茹没好气:“你快什么快,别给我惹事。”
棒梗撇嘴,却没再顶。
中午过后,阎解放把小本送到张成飞手里,手指还蹭着墨迹。
“张叔,我没吵。预审口卡了几类票,说等二次确认。时间、理由、姓,我都记了。”
张成飞翻开看。
一行行字不长,却把慢在哪里写得清楚。几点到,谁接手,哪类票,卡在什么话上,都有。
方主任揉了揉眉心:“那人以前就经手孟科长那几类票。今天先想整摞压回去。”
阎解放挠头:“我差点炸了。后来一想,我一嚷,他正好说我搅流程。”
张成飞把本子合了一半,又翻回那页:“你今天这口气忍得值。”
阎解放眼睛一亮:“真值?”
“值。”张成飞看向他,“他们怕的不是慢,是慢得说不清。你一记,水就泼不散了。”
这句话不响,却像把硬茬敲进桌缝里。
方主任没吭声,把暂缓单往中间推了推。单子上那些名字,终于不再只是嘴边一句“等等”。
张成飞把本子还给阎解放:“下午照这个来。谁说等,谁说不敢,谁说领导定,都记原话。”
阎解放把本子揣好:“明白。以后我不跟他们拼嗓门,拼字迹。”
傍晚回院,热芭把秦淮茹上午说的事,从头到尾讲给张成飞听。灶间还飘着热气,碗筷没摆齐,棒梗蹲在门口,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张纸瞟。
热芭说到北边胡同时,秦淮茹补了一句:“她临走那一眼,是往院子这边偏。我当时没敢多看,怕她反过来记我。”
棒梗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道:“她要是真闲聊,不会看院门。”
秦淮茹拍了他胳膊一下:“大人说话,你听着就成。”
张成飞把阎解放的小本放在桌上,又把热芭记的几行字挪到旁边。
一边是厂里的预审口,一边是菜市场的白菜摊。纸挨着纸,屋里的人都不说笑了。
秦淮茹压低声:“成飞,热芭又不在厂里坐口,她问热芭干什么?”
张成飞看了热芭一眼:“她管账边上的记录,也碰得到材料出入的底。厂里有人卡不死账,就会往能接账的人身上摸。”
热芭指尖按着纸角:“所以不是巧。”
“不是。”张成飞道,“厂里有人卡流程,外头有人认你。同一天露头,就不能当巧合。”
棒梗一下坐直:“那我明天去厂门口?”
秦淮茹立刻皱眉:“你去什么去,你还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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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没有抬高声音:“正因为是孩子,在厂门口转两圈不扎眼。让他追人,那才是胡来。”
棒梗赶紧接话:“我不追,也不搭话。”
张成飞看着他:“记那些突然爱闲聊的人脸。谁在门口问东问西,谁见人就搭话,谁总往厂里瞄,你记住,回来告诉我。”
棒梗认真点头:“只记脸。”
秦淮茹还是不放心:“他要是被人认出来呢?”
“就当路过。”张成飞道,“买根糖棍,蹲一会儿,看完就走。许副组长那边既然在外围摸底,总得先让咱们知道,外围是哪几张脸。”
棒梗的眼神亮了,却难得没贫嘴。
热芭问:“那我呢?”
张成飞看向她:“这两天少单独去街道办。”
热芭眉头一动:“躲着?”
“不是躲。”张成飞说,“换路。该办的事照办,别让人按老地方等你。”
热芭明白了,点头:“成。我走前跟你说一声。”
外头院门口有人闲聊,笑声断断续续飘进屋。棒梗侧耳听了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像已经在心里描那些陌生人的脸。
张成飞把阎解放的小本拿起来,翻到预审口那页,又看了一遍。
张成飞合上阎解放的小本,说厂里卡的是流程,外头摸的是咱家人。
临时分工一贴出来,阎解放的名字就像一粒沙子,卡进了厂里最不舒服的地方。
红纸贴在流程口旁边,浆糊还没干,边角被风掀起一点。
阎解放挤在人后,先看方主任的名字,再往下找自己。
“预审跑单,部分。”
“复核材料传递,部分。”
他盯了半天,嘴角动了一下:“就这点?”
身后有人轻笑,笑声贴着后脖颈滑过去。阎解放攥紧本子,指节蹭得纸边发白。
方主任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别嫌小。你站的位置不大,可有人最怕你站这儿。”
阎解放抬头:“我就跑个单,谁怕我?”
“怕你跑着跑着,把谁不让走记下来。”
这句话像一粒硬豆子,落进阎解放心里。他昨天还跟张成飞说,不拼嗓门,拼字迹。今天厂里就真把他塞进了票据缝里。
权不大,可谁卡了单,卡在哪个口,他能碰见。
预审桌那边,曹办事员把茶缸往桌上一放,瓷盖磕出一声脆响。
“阎解放,过来。”
阎解放拿着清单过去:“曹办事员,这几张先走预审,方主任那边等复核。”
曹办事员没接他的话,翻了两页,指尖停在清单旁边。
“这些字,谁让你写的?”
阎解放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经手姓氏,延缓原因,他写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我记一下,省得回头问起来说不清。”
曹办事员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你有什么资格记延缓原因?你是预审员,还是复核员?临时分工写得明白,你只是跑腿,还是部分。”
这“只是”两个字压得很准。
阎解放脸一下热了。他听见旁边算盘珠子停住,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口气往上顶。
“跑腿也得把单子跑明白。”
“明白不明白,不归你写。”曹办事员把清单往回一推,“规程在这儿,不是你拿个本子就能改。”
阎解放手已经按到桌边,差点把本子摔上去。
他想学张成飞,直接把话砸回去。什么跑腿,谁家跑腿还得替你背黑锅?
“解放。”
方主任的声音从身后压住他。
阎解放牙关一紧,硬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方主任走到桌边,没有替他吵,只把清单往曹办事员面前推了半寸。
“问一句。”
阎解放胸口还起伏着:“问什么?”
方主任看着曹办事员,声音平稳:“不让我写,那您写不写。”
阎解放眼神一亮,立刻接上:“曹办事员,您不让我写,那您写不写?”
曹办事员脸上的笑停住了。他抬起头:“方主任,你这是逼我?”
方主任语气不急:“清单要留痕。解放没资格写,你经手,你写。这样最合规。”
曹办事员握着茶缸,拇指在瓷沿上刮了一下:“孟科长原来经手的几类票,现在要等二次确认。”
“那就写这个。”方主任点了点清单空白处,“待二次确认。”
阎解放没再抢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又把好不容易按住的火喷出去。
曹办事员看了看四周。预审桌旁的人没围上来,可笔尖都慢了,翻票据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骑在话上,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