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六)

沈锦穗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漠然。

“丞相大人饱读诗书,莫非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她环视殿内,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霁延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气势不减:“陛下安然无恙,坐镇朝堂,纵使对本宫有所责罚,那也是宫规如此,本宫认了。可若陛下龙体欠安,或是朝堂生变……”

她的目光扫过君裕泽,又回到霁延策身上,语气变得深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本宫与陛下,如今已是命运相连。陛下无事,本宫的日子或许不算好过;但陛下若出了事,丞相大人以为,本宫这个来自燕赤的和亲公主,就能独善其身、安然无恙吗?”

“本宫此举,不过是患难与共,尽一份为人臣妾的本分罢了。丞相大人又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最后一句,直接将质疑反弹了回去,“本宫记得丞相大人似乎奉旨养病吧?无诏出府可是抗旨不遵,除非您是现在就想发起一场政变,不然这表面功夫你还是做做吧。”

霁延策并不再与其争论,自行告退。

沈锦穗走至君裕泽身边问,“陛下刁难元照是为了逼臣妾现身,如今臣妾来了,陛下可否说说有何事急着见臣妾?”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寝殿内只剩下君裕泽与沈锦穗二人。

沈锦穗并未因霁延策的离开而收敛,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层对外伪装,姿态更为慵懒随性。她踱步到龙椅前,微微俯身,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直直地看向君裕泽警惕的双眼。

“陛下今日大费周章,不惜刁难元照也要逼臣妾现身……所为何事?”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暧昧的揶揄,“莫非,是一日未见,陛下……想臣妾了?”

君裕泽被她这直白又轻佻的问话噎住,心头一阵烦躁,别开脸冷硬地吐出四个字:“自作多情。”

沈锦穗也不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否认。她直起身,环视这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充满无形束缚的宫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陛下,您想不想……真正地大权独揽,朝纲独断?让这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阳奉阴违,让您的旨意,出金銮殿便可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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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裕的心猛地一跳!他来到这个世界,占据这具帝王之躯,可不是来当受气包的,可现实却是处处掣肘,沈锦穗敢冒犯他,霁延策敢与他争锋,就连那柔柔弱弱的燕元照他也压不住!

他倏地转回头,紧盯着沈锦穗,眼中闪烁着怀疑与难以抑制的渴望:“你……有办法?”

沈锦穗笑了,那笑容如同盛放的罂粟,美丽而危险。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办法?臣妾的存在,不就是现成的、最好用的办法吗?”

看着君裕泽疑惑的眼神,她耐心地、如同教导稚子般解释道:“您看谁不顺眼,想做什么‘出格’却又不好亲自出手的事,何必自己绞尽脑汁想理由?直接推到臣妾这个‘祸国妖妃’头上不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敲在君裕泽的心坎上:“就说,是臣妾魅惑了君王,使得陛下您‘身不由己’,‘胡作非为’。届时,像霁延策那样的忠臣,必定会认为您的种种‘反常’之举,皆是受臣妾操控,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怒火,自然都会指向臣妾这个‘罪魁祸首’。”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很乐意背锅”的模样:“您得了实惠,除了障碍,享了独断之权,黑锅由臣妾来背。这笔买卖,对陛下而言,岂不划算?”

沈锦穗看得分明,君裕泽骨子里厌恶被束缚,渴望那种不受制约、恣意妄为的快感,却又被身份、规则和责任捆住了手脚。而她,就要亲手解开这些枷锁,拉着他一同打破那些令人窒息的繁文缛节与清规戒律,走向一种危险的、却又极致逍遥的境地。

毕竟,一个能颠覆江山的妖妃,靠的从来不止是一张脸,更是读懂并利用人心的本事。

君裕泽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住了,内心天人交战。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能让他迅速摆脱目前的困境。但……代价呢?

他紧紧盯着沈锦穗,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牺牲这样大?将千古骂名独自扛下,你图什么?”

他不相信有人会做赔本的买卖。

沈锦穗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傲然,更有着深不见底的自信:“陛下,您管我图什么呢?我想要的,自然有我的办法能得到。眼下,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也互相行个方便罢了。”

她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君裕泽紊乱的呼吸:“这样……不好吗?”

君裕泽看着眼前这张倾国倾城、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深渊的脸,理智告诉他这是与虎谋皮,但内心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打破束缚的向往,却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

寂静的午后,丞相府书房内,只闻得见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

霁延策独自坐在棋盘前,苍白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对面空无一人,他在与自己博弈。

藏情之倚在门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自己与自己对弈,输赢皆在你一念之间,有何趣味?”

霁延策闻言,指尖的黑子轻轻落下,随即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肩头微颤。待气息稍平,他才抬眸,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不过是……打发这残余的时间罢了。”

的确,在霁延策身边,连藏情之这般戾气深重的人,都莫名觉得心绪平和许多。可这感觉刚浮现,藏情之便猛地警醒——他早已服下绝情丹,怎会对旁人生出半分好感?

他眼神骤冷,一步逼近:“你给我的药里……加了什么?”

霁延策并未回避他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藏公子非寻常体质,寻常药物于你的伤势无益。我便自作主张……取了些血为你熬药。”他顿了顿,似有几分自嘲,“我抱病多年,不知服用了多少珍奇药材,想来我的血……或有些解毒疗伤之效。”

“谁准你自作主张!”藏情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霁延策的衣襟,“你可知你解了什么?那是绝情丹!”

霁延策被他扯得身形不稳,却仍平静地看着他:“原来如此……是我误解了。我以为那丹药,并非你心甘情愿服下的。”他眸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你服这绝情丹,是怕对‘那位故人’……重拾旧情吧?”

“旧情?”藏情之冷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我对她只有恨!”

“若真只有恨,”霁延策轻声反问,语气如针刺入骨,“又何必用药物断绝情爱?”

“闭嘴!”藏情之恼羞成怒,指尖凝起一道寒光,抵在霁延策心口,“你再敢多言,信不信我立刻送你见阎王?”

霁延策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淡,却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我只不过,想让你认清自己的心。莫要自欺欺人,到头来徒留遗憾。”

藏情之的手颤了颤,那缕寒光终是未刺下去。

藏情之看着棋盘前那个病恹恹却总能一句话噎死人的霁延策,心里那股无名火混合着被说破心事的烦躁,让他开启了喋喋不休的吐槽模式。他抱着手臂,倚着门框,开始细数某个人的“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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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穗儿那个人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怨念,“心狠手辣、玩弄人心、冷酷凉薄、翻脸无情、过河拆桥、笑里藏刀……”他一口气吐出一连串贬义词,仿佛要把积压的情绪都倒出来。

霁延策执着白子,正凝神审视棋局,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和得像在评论天气:“听藏公子如此描述,看来……您当初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品味也……颇为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