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两毛钱

情感轨迹录 家奴 10356 字 3个月前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他大概还在客厅里站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脸埋进另一边。

天亮了我才睡着。

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头疼得厉害。我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开门。

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早饭,豆浆,油条,还有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看。

“我去妈那边住几天。早饭记得吃。建国。”

我放下字条,坐下,喝豆浆。凉了。

我咬了一口油条,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上班,开会,回邮件,审合同。中午吃饭,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下午继续上班,下班,开车回家。

家里没人。

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看电视,看完了洗澡,睡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发微信:吃饭了吗?早点睡。妈问你好。我回:嗯。嗯。嗯。

周五晚上,他打电话来。

“颖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我想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周我想了很多,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这个家。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就写,你让我——”

“她是谁?”我问。

他顿了一下。

“说了有用吗?”

“有用。”

沉默了很久。

“她叫——叫刘艳,舞厅认识的,就跳了几次舞。”

“舞厅?”

“就——老陈他们老去那个,我跟着去过几次。她在那上班。”

“上班?”

“就是——陪跳舞的。”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今晚没看见飞蛾,灯还亮着。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又响。

我关机。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凉了,我进去加了件衣服,又出来站着。

我想了很多事。

想二十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厂里上班,我在商场当收银员。想第一次约会,他请我吃拉面,多加了个鸡蛋。想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一辈子对我好。

想生儿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十几个小时,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着,说辛苦了。

想他下岗那年,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去找工作,送快递,开滴滴,什么活都干。

想他后来找到稳定工作,终于能松口气,说颖儿,以后我做饭,你歇着。

想他这半年,天天做饭,天天问我想吃什么。

想那盒药,省了两毛钱。

我抬起头,看天。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就看见几朵云,灰灰的,慢慢飘。

周六我没出门。

在家待了一天,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快死的那盆多肉,我又浇了点水,死马当活马医。

下午他来了。

敲门,我开的。他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

“颖儿,我——”

“进来吧。”

他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站着,不知道坐哪。

“坐。”

他坐下,我坐在对面。

他瘦了。一周不见,脸小了一圈,眼睛下面青的,胡子没刮干净。

“说吧。”我说。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

“我错了。”他说,“这三个字我说多少遍都行,我知道不够,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我没说话。

“我跟她,真的就几次,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就——脑子抽了,糊涂了,混账了。”

他还是低着头。

“她叫刘艳,五十一了,离过婚,在舞厅陪舞。我跟老陈他们去玩,她主动的。我——我没忍住。”

他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那几次。我没动感情,没想跟她怎么样,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你拿什么让我信?”我问。

他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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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什么让我信?”我又问了一遍,“二十年,我一直觉得我了解你。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有这一面。我拿什么再信你?”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你,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乱糟糟的,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我这周想了很多。”他说,“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什么都不让我干,说你干就行。我想起你生儿子那天,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以后还冲我笑。我想起我下岗那年,你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去兼了份职,晚上回来还给我带夜宵。”

他声音有点抖。

“我想起这些年,你上班,管孩子,伺候我妈,家里家外全是你。我做了什么?我就做做饭,别的什么都没干过。”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颖儿,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我看了二十年,高兴的时候亮,不高兴的时候暗,生病的时候没神,睡着的时候闭着。现在红了,有泪花在转。

“你哭什么?”我说,“该哭的是我。”

“我知道。”他抹了把脸,“我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他也跟过来。

“颖儿,你说,你要我怎么样?我去死都行。”

“别说那话。”

“那你说,我照做。”

我看着楼下。白天看得清楚,那盏灯是白的,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地上有烟头。

“你跟她,”我说,“彻底断了?”

“断了。上周就断了。我去找过她,说清楚了。她也没纠缠,就是——就那样。”

“她知道你有老婆吗?”

他顿了一下。

“知道。”

我转过身。

“知道?”

他低下头。

“她知道,她说不在乎。”

我看着他。

“她不在乎,”我说,“你也不在乎?”

他没说话。

“行。”我走进屋里,“你走吧。”

他追进来。

“颖儿——”

“我没说完。”我转过身,“你走吧,再让我想几天。”

“几天?”

“不知道。”

他站着没动。

“走。”

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水果。苹果,橘子,还有几个猕猴桃。他挑的,他知道我喜欢吃猕猴桃。

我坐了很久。

晚上我给他姐打了个电话。

“小燕,我问你点事。”

“嫂子你说。”

“你知道建国最近半年,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姐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发现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就是——感觉。有次他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说话怪怪的。我问过他,他说没事。我也没多想。”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嫂子,他——出事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周日,我去看儿子。

儿子住校,高三,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在学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书。

“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他瘦了,眼睛下面也有青的,高三都这样。我摸摸他的头,他说妈你别摸,我都多大了。

“学习累不累?”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我们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要回去上课了。我说好,你进去吧。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路过。”

他看着我,没动。

“妈,有事你就说。”

我摇摇头:“没事,快进去吧。”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校服有点大,书包带子一长一短。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我站了很久,然后开车回家。

晚上他打电话来。

“颖儿,我想回来。”

我没说话。

“就回来,不干什么。你让我睡沙发也行,我就想——想在家待着。”

“再过几天。”

“……好。”

挂了。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没有人,屋里很安静。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味道还在,淡了。

我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周。

周五下班,我开车回家,看见他站在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

“颖儿,”他迎上来,“我——我想给你做顿饭。”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有点晃,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上来吧。”

他跟我上楼,进厨房,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切菜,开火,油锅滋滋响。

一个多小时,饭做好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端上桌,摆好筷子,盛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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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他也坐下,端起碗,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不下。”

我继续吃。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去阳台站着。天黑了,路灯亮了,那盏灯下没有飞蛾,天冷了。

他洗好碗,走到阳台上,站到我旁边。

“颖儿。”

“嗯。”

“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

他看着楼下,没看我。

“我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想咱们这二十年,想我做错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我没说话。

“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多好看,穿件红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这辈子就跟我过了,让我别负你。”

他声音有点抖。

“我负你了。”

我扭头看他。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楼下。

“我不知道怎么补,”他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我怎么做都行,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就写——”

“别说了。”我说。

他闭上嘴。

我看着楼下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跟她,”我说,“怎么认识的?”

他愣了一下。

“就——舞厅。老陈拉我去,说散散心。我不想去,他说就跳个舞,没事。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过来请我跳。跳完聊了几句,她加了我微信。”

“然后?”

他低下头。

“然后——就聊上了。她老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什么的。我——我没回,后来有一回喝了酒,就——就回了。”

我看着那盏灯。

“第一次是哪天?”

“五月份。五月十几号,记不清了。”

“在哪?”

“她家。”

我点点头。

五月份。到现在小半年了。

“几次?”

“五六次,不超过十次。”

“她叫什么来着?”

“刘艳。”

“多大?”

“五十一。”

“有孩子吗?”

“有,儿子,上大学了。”

“老公呢?”

“离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图什么?”

他愣住了。

“图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图她年轻?她五十一了。图她好看?我没见过,但舞厅里能有多好看?图她有钱?她陪舞的能有什么钱?你图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就是想不通,”我说,“二十年,我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妈,养这个家。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图什么?”

他哭了,哭出声来,像小孩一样。

“我不知道,”他捂着脸,“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糊涂,混账,不是人——”

我看着他哭。

二十年,我没见他这么哭过。他妈生病他没哭,下岗他没哭,再难也没哭过。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转过身,继续看那盏灯。

哭了好久,他停下来,抽抽搭搭的。

“颖儿,”他说,“你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说,我做。”

我没说话。

风凉了,我抱着胳膊,他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没动。

“颖儿,”他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没话说。”我说。

“那——那你就说一句,说一句你原谅我。”

我扭头看他。

“原谅?”

他低下头。

“你觉得,这事能原谅?”

他不说话。

“二十年,”我说,“二十年我把自己给你了,把一辈子给你了。你说你错了,我就得原谅?你哭一场,我就得原谅?”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要你怎么样,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

我们又站着,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说。

他抬起头。

“回你妈那去,再让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他走进屋里,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颖儿,”他回头看我,“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门关上。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灯。天越来越冷,我披着他的外套,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床上,睁着眼,想了很多事。想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想结婚那天,想生儿子那天,想他下岗那天,想这些年每一天。想那些好的时候,想那些吵的时候,想那些平平淡淡的时候。

小主,

想那盒药,省了两毛钱。

想那个电话,甜甜的声音。

想他刚才哭的样子,像小孩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已经中午。

我起来,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他发的微信: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他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下午我出门,去超市。推着车,慢慢走。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走到那个货架前面,我停住了。

紧急避孕药。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着车走了。

回到家,我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沙发上,又发呆。

天黑了,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台,声音开着,人进人出,不知道演的什么。

手机又响。

他发微信:睡了吗?

我回:没。

他回: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

电视里在放什么剧,两个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出去。我调了个台,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又调了个台,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又调了个台,广告。

我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今晚有星星,几颗,在天上闪。那盏灯还亮着,飞蛾没了,天太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这里,披衣服给我。

我想起他那句话: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了。

“颖儿?”

“你明天,”我说,“回来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的声音有点抖,“好,我明天早上就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