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暮色,昏黄的,暖暖的,落在积灰的砖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那碎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升腾,又缓缓落下,像六十年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玲儿没有拆信。
她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站了很久。久到暮色褪尽,久到最后一缕暖黄被夜色吞没;久到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渗进来,清冷冷的,像一层薄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佝偻的、快要散架的“人”字。
然后她动了。
她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只木箱子。箱面已被岁月磨得发黑,铜锁生了绿锈,钥匙早不知丢在了哪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可玲儿只是伸手轻轻一掰,锁就开了——锁芯早已锈断,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打开罢了。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樟木的味道,混着经年不散的、某种花的香,那香早已不辨名目,却还在,像她心底那个人,早已面目模糊,却从未离去。月光照进去,照出一片灼眼的红——大红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领口绣着金线鸳鸯,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珠串,轻轻一碰,便叮咚作响。六十年了,颜色却还鲜亮着,像新的一样。
玲儿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缎面。那触感冰凉,却奇异地烫着她掌心的纹路。她轻轻地、一件一件地取出嫁衣,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仪式。
嫁衣、霞帔、凤冠、绣鞋。
她一件一件穿上。衣裳有些大了——六十年前她穿正好,如今身子瘦了,空荡荡的,像披着一片红云。可她不在乎。她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歪歪斜斜地照着自己,抬手扶正凤冠,理了理鬓边花白的碎发——就像六十年前在慈元殿里,她对着铜镜,由亲娘亲手为她戴上凤冠时的模样。只是那时,镜中人是桃李年华;如今,镜中人是古稀老妪。
看着镜子佝偻的、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穿着大红的嫁衣,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枯井里终于渗出的第一脉泉水。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红豆手绢还包着,她终于拆开了。
信纸泛黄,是仕林的笔迹。字有些抖,有些潦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又或者是,写到后来,手已经握不住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