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咀嚼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那字迹里,她仿佛能看见他伏案的身影,能看见他写到某处时忽然停顿、抬眼望向窗外的神情,能看见他最后那笔,拖得极长,像是不舍得落笔,不舍得与她道别。
她看完最后一个字,她终于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那笑从眼底漾开,冲破了浑浊,冲破了六十年的阴霾,像乌云散尽后,终于露出的那一角蓝天。她把信折好,贴在心口,然后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屋子中央,月光正好从窗棂间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一身红照得发亮——像一团火,在清冷的月色里静静燃烧;像一颗心,在沉寂了六十年后,终于最后一次跳动。
她提起裙摆,缓缓转了一个圈。
嫁衣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迟开了六十年的花。那花从春等到秋,从少年等到白头,终于在今夜,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悄然绽放。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仕林在耳边轻声低语,像六十多年前那个黄昏在长江边,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柳梢头的那一声莺啼。
月光在她脸上流转,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明亮起来——不是月光照亮了她,是她心底那盏熄了六十年的灯,终于重新燃起。
她停住,微微侧头,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
“木头,我美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秋虫的鸣声,细细密密,一声叠着一声,像在替谁应着,又像是在替她数着这最后的光阴。那虫声里,她仿佛听见了六十年前,仕林在慈元殿内,她旋身落入仕林怀中的那声娇嗔;仿佛听见了他在她耳边,结结巴巴地说“玲儿,你真美”。
玲儿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每一道褶皱里,都盛着六十年前的一个瞬间。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支桃木簪,那是一支男簪,是那年采石江畔仕林送她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她簪进了自己的发髻,一簪就是六十年,直到青丝成雪,直到物是人非。
她躺到床上,把信贴在胸口,又把桃木簪轻轻压在信上,压在胸口,像是要让两颗心隔着生死,最后再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