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交叠,轻轻阖上双眸。
嫁衣的红,映着她苍白的脸,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像素笺上印了一枚朱砂。月光静静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床薄薄的被子,像谁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她张了张嘴,唇齿间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像风拂过琴弦,像叶落进深潭——
“仕林哥哥,你慢些走……”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又深了几分。
“玲儿……来了。”
然后,她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梦——又或者,她终于梦见了那个她想梦见的人。梦见他穿着大红的新郎袍,站在慈元殿的月色里,朝她伸出手;梦见慈元殿里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火鬃熊、赵广陵、周文远他们,在齐声呐喊;梦见他们仍是少年模样,牵起她的手,走向那片没有离别、没有烽火、没有六十年光阴的、永远的团圆。
那双等了六十年的眼睛,终于合上了。那双等了六十年的手,终于交叠在胸口,压着那封信,压着那粒红豆,压着这一生最重的心事——如今,这心事终于可以放下,像一片叶落进泥土,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像一缕魂,终于寻到了归处。
她走了。
带着笑,带着那声“玲儿来了”,带着六十年的等待,带着终于可以赴约的、轻快的脚步。那脚步不再迟缓,不再佝偻,像二十岁的少女,奔向她的情郎。
栖霞岭上,那座刻着“妻陈铃儿”的生圹,空了六十年。
现在,终于要等来它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