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号称天下第一关。
此关凭天险而筑,两侧峰峦如鬼斧劈就,壁立千仞,猿猱攀援不得,飞鸟振翅难越。
一道狭长峡谷纵贯南北,雄关便如铁铸的门闩,死死扼住峡谷咽喉,城关与山崖浑然一体,仿佛自开天辟地时便生在那里。
自雄关向北望去,塞北草原一马平川,猎猎长风自关外呼啸而入,将城头那面“王”字大旗扯得笔直如刀,猎猎作响。
向南,过了这道门,便是中原万里锦绣河山。
这是京城直面塞北的最后一道屏障,百年来,胡人的铁蹄从未踏过此关半步。
太祖朱羽立国之初,便将中原最精锐的骑兵——雄关精骑,屯驻于此。这支铁军甲胄精良,训练酷烈,常年与胡人在草原上浴血周旋,是整个中原唯一敢与胡骑正面野战争锋的虎狼之师。
统领这支军队的,便是镇守雄关二十载的老将军,王鸷。
此刻,王鸷正立在城头。
他年逾五旬,须发已染霜雪,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手中那柄随他征战半生的陌刀,刀身漆黑如墨,刀柄缠裹的牛筋早已被汗血浸透,泛着油亮的乌光,令人望而生畏。
副将高猛与监军蔡文华,一左一右侍立两侧。
蔡文华的心情分外沉重。
他克扣军饷之事被王鸷查实,老将军铁面无私,撂下话等这次边境稍缓,回京述职时便将他弹劾下狱。
按律,克扣边军军饷,乃是死罪。
不久前,追随严仕龙出关的太监小喜子用严仕龙豢养的飞鹰传讯,要他里应外合,诱王鸷出关。
这是他最后的翻盘机会。
城下,千余胡骑正往来驰骋。
他们始终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时而纵马狂奔,发出狼嚎般的挑衅,时而突至近前射出几支冷箭,箭矢歪歪斜斜钉在城墙上,旋即又拨马退去。
王鸷轻抚花白的虎须,冷眼看着胡骑在眼皮底下耀武扬威。
他开口道:“刚接朝廷邸报,洛城的戚弘毅竟带着南兵步卒出城野战,打退了胡人先锋,还被圣上封了镇北将军名号。哼,倒是出尽了风头。”
蔡文华微微躬身,声音谄媚:“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胡人畏惧将军威名,不敢叩雄关,才绕道去了洛城,把戚弘毅当成软柿子捏。戚弘毅一场小胜,不过是捡了胡人轻敌冒进的便宜,侥幸罢了。”
王鸷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玄铁铠甲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城下的胡骑已经奔袭了一个时辰,杂乱的蹄声像一面破鼓,反复擂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攥紧陌刀,沉声道:“戚弘毅敢以步卒战胡骑,老夫坐拥雄关精骑,岂能落于人后?速点三千兵马,随我出关,全歼这支胡骑!”
“老将军不可!”高猛脸色骤变,急声劝阻,“老将军身系雄关安危,万不可轻出!若要出战,末将愿代劳,老将军坐镇关内指挥即可!”
不等王鸷开口,蔡文华已抢先笑道:“区区千余斥候,高副将何必如此小题大做?莫非是觉得老将军年迈,提不动刀了?还是想抢老将军的功劳?”
高猛猛地转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蔡文华:“末将绝无此意!只是戚将军早已奏报朝廷,再三提醒,胡人惯会声东击西,恐其主力暗转雄关。如今敌情未明,岂能贸然出关?”
“戚将军,又是戚将军。”蔡文华拖长了声调,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战报明明白白,胡人主力尽在洛城,哪来的主力转攻雄关?城下这些不过是散兵游勇,老将军亲自出马,手到擒来。高副将这般畏首畏尾,莫不是被胡人吓破了胆?”
“你——”
“够了!”王鸷厉声打断二人。
戚弘毅。戚弘毅。戚弘毅。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每扎一次,他胸腔里的无名火便窜高一分。
一个南方抗倭出身的毛头小子,到北地不过半年,就敢带着步卒与胡骑野战,如今更是封了镇北将军,名动天下。
而他王鸷呢?守了雄关二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却连一个封号都没有。
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看着别人建功立业,最后落得个“守成有余”的评价?
他提刀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玄铁甲每一步都重重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替他拍板定案:“牵我的黄骠马来。点齐三千精锐,即刻出关!”
高猛咬紧牙关,急追几步,最终低吼道:“末将请求一同出关!”
王鸷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留镇雄关,以防不测。三千人,足够了。”
厚重的关门缓缓洞开,门轴的轰鸣在峡谷中回荡,惊起山崖上一群寒鸦,呱呱叫着飞向天际。
王鸷一马当先,黄骠马铁蹄踏碎夯土,溅起一蓬碎土。他身后,三千精骑鱼贯而出,马头攒动如潮,刀枪映日成林。
马蹄声在峡谷中反复撞击、聚拢、轰鸣,最终汇成一道摧枯拉朽的滚滚洪流,卷着漫天黄尘扑向关外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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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余胡骑见城门大开,精骑涌出,立刻拨转马头,向北狂奔。
王鸷高举陌刀,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杀——!”
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追着胡骑的背影杀入草原深处。
王鸷冲在最前,陌刀每一次劈落,都带着裂风之声,将落后的胡骑连人带马斩为两截。鲜血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催马更快,追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