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的汉话已经不流利了,磕磕巴巴说道:“非常难。小的没有当大汗的侍卫了,大汗让我当了一个十户长,生了第四个孩子,饿死了一个,大的也会帮忙放羊了,没粮食,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一个地方的草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就得转场,山路难走,路上摔死了一个……。银子没有用,前几天发黑死病,又死了一个……”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向军兵讨了一碗水,从怀里掏出来一块黑黑的风干牛肉,咀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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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植叹息道:“这种日子,到处是断头铡斩杀线,倘若不信阿弥陀佛不去抢,怎么有活下去的盼头!
巴特,你先下去吃点东西吧。”
待巴特下去后,杨植对姚涞、唐顺之道:“你们听见没有?春天的草原上也是青黄不接,而且在发鼠疫。”
唐顺之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来,问道:“那么,夷狄争相求贡,是不是因为鼠疫?”
“不一定。夷狄只会在秋高马肥时才有能力寇边,目前它们只能自相残杀。当前野草刚露头,正是我们布局的窗口期。”
几日后,王琼来到肃州,他派出的信使也一一回来。按朝廷的指示,那些反复无常的藩属应该来到嘉峪关前,接受斥责。
土鲁番的速坛满速儿、赤斤卫指挥使等人也不傻,知道自己不是为天子立过功,能上北京朝贡吃席的熟番,生怕一到嘉峪关下就被王琼拿下传首关西诸番。他们派人去关前踩点,确认没有埋伏和陷阱后才带着护卫于五月中来到嘉峪关前。
嘉峪关前搭了一个大棚,棚子中间是一个台子,台上坐着三名朝廷命官。台上正当中摆了一桌子,上面供着文书、大印。台子前后的军兵只有十多个,显然没有埋伏。
当然,嘉峪关上黑洞洞的火炮正对着台子。
满速儿等十几名藩邦酋长都受过朝廷册封,有受封都督的,有受封指挥使的。他们远远地看了又看,料想大明官员不会和自己一样反复无常,便下马来到台上,跪拜过文书,然后坐在朝廷官员的对面。
“本官杨植,乃理藩院提督,专管外藩夷务。朝廷看过你们的番文上表,认为你们尚不自知其罪,而且可能假意输诚,使朝廷怀疑忠臣,弛我边备。本官今天是代表朝廷,责问你们的!”
听过通事翻译,满速儿急忙解释道:“过去种种,都是误会。臣愿向朝廷请罪,交还哈密!”
那杨植冷冷一笑道:“畏兀儿王已被你所俘,哈密国民四散,朝廷要哈密又有何用?
你倒是要向朝廷解释,为何多次进犯肃州?”
这汉官甚是年轻,应该比那些胡子一大把的老太师们好对付。
满速儿早有准备,回道:“太师专管夷务,应该知道我们蛮夷都是一个一个小部落组成的,所谓‘我的主人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我的奴仆的奴仆,不是我的奴仆’。
土鲁番很多部落自行其是,我也没办法呀,我管不了他们!”
杨植似乎一时语塞,转头对蒙古赤斤卫指挥使道:“你呢?你先是扣留使者,为何又幡然醒悟?你们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赤斤卫指挥使道:“太师,有一群白莲教徒从蒙古草原穿越鲜卑利亚草原,一路上很多部落跟随他们,信了他们的教。
他们打下了儒德亚国,在那里自立为王,势力很大。鲜卑利亚草原上的诸多突厥部正在和他们打,已经有些突厥小部向西、向东两边跑了。”
杨植眼睛一亮,哼一声道:“赤斤卫想恢复朝贡不是不可以。朝廷的意思,你们斩一百个瓦剌人的首级来赎罪!”
杨植一一给撒马儿罕等藩属下达了表现诚意的任务后,转头对满速儿道:“你们土鲁番,最近有牙木兰、虎力纳咱儿率兵寇边,既然牙木兰已经内附大明,那朝廷不计较了!虎力纳咱儿呢?”
站满速儿身后的虎力纳咱儿的心扑通乱跳,生怕满速儿把他交给大明。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满速儿一指身后的虎力纳咱儿道:“他就是。但他上个月来肃州是想打听入贡的,并不是来抢劫的。官军杀了他的几名前锋,他也没有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