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九到卷三十一

惜惜在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掀开轿帘偷偷一看,只见张幼谦意气风发、满脸笑容地骑在马上迎面而来,心里暗暗欢喜。幼谦也一眼望见了轿中的惜惜,知道她那晚没有寻短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悲伤与喜悦交织在一起。抬着惜惜的轿子转了个方向,正好走到幼谦的马旁边,两人一先一后,一路同行,看起来就像是新郎迎接新娘的花轿一样,只是少了轿上的红绸装饰。一直走到分路的地方,两人才互递眼色,依依不舍地分别。

幼谦回到家,拜见了母亲,赏赐了一路迎送的人,大家这才各自散去。张妈妈拉着儿子的手说:“你这孩子,做了这么不懂事的事,差点把我急死。要不是这次有老天爷庇佑,这事儿可怎么了结?今天报喜的人闯进来,我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找麻烦,吓得我都不知道躲哪儿好。直到后来听清楚是报喜,这才放下心来。我听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来一往的,县太爷怎么就肯放了你呢?”

幼谦便把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孩儿不孝,因为儿女私情闯了祸,还连累母亲受惊。幸亏县里大人有意成全我和惜惜的婚事,只是之前被辛家阻拦。如今我侥幸高中,县里大人特别高兴,这才把我送回来,连罗氏女也不用去官府对质了。孩儿心里想着,说不定不仅能免罪,这婚事还有希望呢。”

张妈妈却有些担忧:“虽然知县相公愿意帮忙,可听说辛家仗着有钱,不肯善罢甘休,还要到上司那里告状,我怕咱们斗不过他们。我一开始就派人去你父亲那里商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幼谦安慰道:“这事儿先看县里把文书报到州里,州里怎么定夺,再做打算,娘您先别太担心。”

不一会儿,邻居们都来道喜,杨老妈也来了,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再说本州的太守升堂办公,收到了湖北帅使的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为张幼谦、罗氏的事情,托他帮忙周全。这封信是张忠父收到家里的信后,央求帅府主人写的,而且就是请张忠父代笔,言辞自然十分恳切。当时帅府权势很大,太守不敢不尽心办事。只是他还不太清楚这件事的详细情况,正等着县宰来询问。

恰巧这一天,本县的申文也送到了。太守看过申文,这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得知张幼谦刚刚高中,就更想帮他一把了。这时,辛家来告状,说:“张幼谦犯了奸情被关在牢里,本县却因为私情擅自放人,不追究他的罪行,这是徇私枉法。”

小主,

太守把辛某叫到跟前,耐心劝导:“按你所说,那罗氏已经有了不好的名声,你争她有什么用?就算把她判给你家,你娶了这样的媳妇,也会坏了自家名声。不如让罗家退还你原来的聘礼,你再另娶一个好姑娘,干干净净的,多好?你家又不像罗家已经有了这档子事,何苦为这事儿争得这么厉害?”

辛某听太守说得在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叩头说:“一切听凭相公做主。”太守立刻叫吏典拿来纸笔,让他写了一份情愿退掉罗家亲事的状词,然后发文到本县,让罗仁卿退还辛家的聘礼。辛家见太守这样处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叩头离开了。

太守随后秘密写了一封信,封在公文里,交给县宰,信中说:“张、罗二人是天生的一对,希望你能促成这段姻缘,这是帅府的意思,切勿有误!”县宰收到州里的公文和信后,写了两张名帖,先派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到公厅相见,又派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两人分别出发。

罗仁卿是当地的大富翁,见县官下了名帖相请,哪敢怠慢?急忙换上小帽,穿上大摆褶子,赶到公厅。县宰一心想促成这桩好事,对他十分客气,说:“张幼谦是个难得的好女婿,我之前就劝过你答应这门亲事。如今他已经功成名就,要是你答应了,那可真是一桩美事。”

罗仁卿面露难色:“相公分付,我怎敢不遵从?只是我已经答应了辛家,辛家肯定要娶我女儿,我拿什么理由拒绝他们呢?这事儿实在两难,还请相公体谅。”县宰笑着从州里的公文里拿出辛家退亲的状纸,递给罗仁卿看,说:“辛家已经写了退亲状,现在你可以放心地把女儿嫁给张幼谦了。”

罗仁卿有些疑惑:“辛家怎么就肯写这退亲状呢?”县宰笑道:“你有所不知,这都是州守大人的主意,让辛家写了状纸,好促成你女婿的婚事。”说着,又从袖中拿出太守的信给罗仁卿看。罗仁卿见州、县两级官员都为这事费心,哪敢推辞,只好连连道谢:“儿女的小事,劳烦各位大人费心,我怎敢不从命?”

这时,张幼谦也被请到了。县宰见到他,笑着说:“刚才你岳父已经亲口答应这门亲事了。”接着把太守的信和辛家的退亲状拿给幼谦看,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幼谦喜出望外,不停地道谢。县宰就让幼谦当场拜认了岳父,罗仁卿心里也十分欢喜。

县宰把两人邀请到后堂,摆下酒席款待翁婿二人。罗仁卿一开始还谦让着不敢入席,县宰说:“看在你女婿的面子上,坐一起有何妨!”于是,三人尽兴而散。

幼谦回家后,把父亲如何求湖北帅府帮忙,帅府又如何托太守,太守再安排县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母亲听,张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罗仁卿因为喝了知县的酒,心里也畅快了许多,知道这都是沾了女婿的光,对女婿越发敬重。罗妈妈一向护着女儿,现在又见丈夫说州、县官员都出面做主,女婿又高中了,心里的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第二天,正好是黄道吉日,罗家用杨老妈做媒,说舍不得女儿远嫁,就把张幼谦招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这对新人本就是旧相识,又都经历了那么多惊吓波折,如今终于得以团圆,那份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成亲之后,夫妻俩一起到张家拜见张妈妈。张妈妈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心里满是欢喜,还叮嘱道:“州、县相公的大恩大德,你们可不能忘了!既然成了亲,就该去拜谢。”幼谦连忙说:“孩儿正有此意。”于是,他留下惜惜在家陪伴婆婆聊天,张妈妈早就认识这个媳妇,如今更是格外亲热。

幼谦则去拜谢了州、县官员。他回来的时候,州、县官员又派人送来礼物表示祝贺。等这些事情都忙完了,小两口又一起回到了岳父家里。

第二年,张幼谦进京参加会试,一举考中,后来官做到别驾,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有诗为证:“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卷三十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

有诗写道:“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自古以来,人们都相信因果报应,认为做下的冤孽总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尤其是杀人这样的重罪,在律法中,杀人偿命是最严格的条款。汉高祖废除秦朝严苛的律法,只留下三条,其中第一条就是“杀人者死”,足见杀人罪行的严重性。

然而在现实中,总有一些人侥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难道就白白送命了吗?于是,就有了阴报的说法。阴报的故事有很多,大多发生在幽冥地府之中,虽然报应丝毫不差,但因为无人亲眼所见,即便有人死而复生讲述经历,那些心狠固执的人也只当作梦话,不肯相信。但还有一类报应,就发生在阳间,是活生生的现世报,这些事迹在史书典籍中都有明确记载,难道还不足以让人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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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就先讲几个明明白白的现世报故事。第一个故事出自《唐逸史》:在长安城南,有一位僧人,正午时分出门化斋。他偶然看见桑树上有个女子正在采桑,便双手合十问道:“女菩萨,这附近哪里有虔诚信佛、愿意施舍斋饭的人家?”女子伸手一指说:“往这边走三四里,有个王家,正在设斋,和尚你去了,他们一定会乐意施舍,赶快去吧!”

僧人按照女子指引的方向前去,果然看到一群僧人正准备吃斋,他来得正是时候,众人都很高兴。斋饭结束后,王家老两口见他从远处而来,便问:“师父像是远道而来,是谁指引您到这里的?”僧人说:“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采桑,是她告诉我的。”老两口大惊失色:“我们设斋的事,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三四里外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她一定是个未卜先知的奇人!”于是,他们对僧人说:“麻烦师父带我们去见见这位小娘子。”

老两口跟着僧人来到女子采桑的地方,女子还在树上,一看见王家老两口,立刻跳下树,连桑篮都顾不上拿,撒腿就往前跑。僧人自行离开了,老两口在后面紧追不舍。女子跑回家里,躲进房间,搬来一张床抵住门,怎么都不肯开门。卢母看到老两口追着女儿,很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翁、王母说:“我们今天在家设斋,最后来了个远方的僧人,说是你家小娘子指引他来的。我们做这件事,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不知道小娘子怎么知道的,所以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卢母听了,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叫她出来。”她走到门口敲门叫女儿,女儿却坚决不肯出来。卢母大怒:“你这丫头,发什么疯?”女子在房内喊道:“我就是不想见这两个老家伙,又没犯什么错!”卢母说:“邻居家的老人家来看你,你躲着不见,像什么话?”王翁、王母见她躲得这么坚决,越发觉得可疑,在门外苦苦恳求,一定要见她一面。

女子在房内突然大声喝道:“某年某月某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现在在哪里?”王翁、王母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转身离开,头都不敢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拼命地逃走了。女子这才打开房门,卢母问:“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母亲,您听我说:我前世曾贩卖胡羊,从夏州来到这老两口家投宿。我们父子三人,都被他们谋财害命,抢走了财物。我前世冤魂不散,就投胎到他们家做儿子,从小聪明过人,他们把我当作珍宝。我十五岁生病,二十岁就死了。他们为我看病买药花的钱,比抢走的财物多出好几倍。每年我的忌日,他们都会设斋供奉,夫妻二人痛哭流涕,流的眼泪都有三石多了。我虽然今生投胎到这里,但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偶然看到僧人化斋,就指了路。这两人是我前世的冤家,我见他们做什么?刚才提起他们心头的旧事,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回去肯定活不了,这冤债也算还完了。”

卢母听了十分惊讶,后来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到家后,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因为心中有鬼,惊悸成病,没多久就双双去世了。你看这女子,三生经历,一世被害,一世索债,一世证明讨命,是不是很是离奇?我且胡诌一首诗:“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再讲一个两世的故事,出自《夷坚志》:在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个富人叫吴泽,曾做过将仕郎,人称吴将仕。他有个儿子,小名叫云郎,从小聪明好学,立志考取进士,还进入了候补名单,父母盼着他早日出人头地。绍兴五年八月,云郎突然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父母悲痛欲绝,不惜花费大量钱财,为他做法事超度。虽然花了很多钱,可他们心里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对儿子的思念与日俱增。

第二年冬天,吴将仕有个弟弟叫吴兹,担任助教,要去洞庭东山的妻子家。船行驶到离目的地还有几里的地方时,突然狂风大作,船无法前行,只好停靠在福善王庙下避风。吴兹上岸散步,看到庙门半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云郎。吴兹大吃一惊,虽然明知眼前是鬼魂,还是忍不住问:“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想见你一面都难,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郎说:“我因为一件事被拘留在这儿,一直在这边作证对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叔叔您帮我给父母带个话,如果他们想见我,必须亲自到这里来,我是没办法回去的。”说完,云郎叹息着离开了。

吴兹得知这个消息,也不去妻子家了,急忙赶回家,把事情告诉了哥哥嫂子。三个人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坐上吴兹来时的船,一起来到福善王庙。只见云郎早已站在水边,看到父母,立刻跑过来哭着下拜,详细诉说了自己在阴间受苦的情形。父母正要问他详细情况,倾诉自己的思念之苦,云郎却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竖起,一把抓住父亲的衣服,大喊道:“你害了我的性命,抢走我的钱财,让我含冤受屈四五十年,虽然你花了不少钱超度我,但我的命你必须还!今天我绝不饶你!”说完,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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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兹惊慌失措,赶紧叫仆从和船上的人下水营救。太湖边的人大多会游泳,把他们救上岸后,还看到吴将仕不停地指手画脚,像是还在和人争斗,一直到夜里才平静下来。吴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之前云郎说的话,猜到一定有什么隐秘的往事,便去询问哥哥。吴将仕皱着眉头说:“当年壬午年,金兵破城,有个年轻子弟来我家借宿,他带的钱财很多,我见财起意。几个月后,我趁着酒醉把他杀了,抢走了所有财物。我心里一直明白自己背负着冤债,从年轻到老,始终寝食难安。云郎出生在壬午年,一定是那个冤魂转世,今天的报应,已经很明显了。”

从那以后,吴将仕忧心忡忡,吃不下饭,十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儿子,两世轮回,一世被害,一世讨债,化作鬼魂直接讨命,比起前面的故事少了一世,却更加直接。我再胡诌一首诗:“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前面讲的这两件因果报应的奇事,已经足够令人称奇。但世间那些亲身受害,当场化为鬼魂索命的故事,要是挨个讲起来,从大年初一说到除夕之夜,恐怕也说不完。现在,我要开始讲今天的正题了。

可能有人会问,前面讲的不算正题吗?诸位有所不知,先前说的两个故事,主人公或是一世、或是两世轮回,心里清楚记得前世恩怨,所以能够报仇雪恨,这虽然奇特,但还算有迹可循。而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件事,主人公转世之后,全然不记得前世之事,却莫名其妙地认定一个毫无交集的人,非要置其于死地。谁能想到,这两人竟是前世冤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其中的因果报应,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情节之离奇曲折,更是远超想象。且听我慢慢道来。

故事发生在唐朝贞元年间。河朔有一位姓李的书生,年少时就力大过人,仗着一身胆气,喜好行侠仗义。但他不拘小节,常与一群轻薄少年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骑着快马、舞弄刀剑,在深夜的太行山道上来去匆匆,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后来,李家的家境突然好转,李生也彻底改掉了从前的毛病,开始专心读书。他在诗歌创作上颇有天赋,渐渐在当地有了名气,成了人人称赞的才子。凭借着自己的才学,李生在河朔地区一路做官,最后当上了深州录事参军。

李生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又擅长言辞,谈笑间风趣幽默。他对官场事务了如指掌,为人廉洁谨慎,办事精明能干,深受深州太守的赏识与重用。不仅如此,他在击鞠、弹棋、博弈等娱乐活动上也技艺高超,无人能及。而且他酒量惊人,酒品极佳,无论什么宴席,要是少了他,满座宾客都会觉得兴致缺缺。太守对他喜爱有加,几乎到了时刻都离不开他的地步。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与李抱真一同击败朱滔,居功自傲。他手握重兵,麾下兵强马壮,行事强横,完全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他管辖下的各州郡太守,个个对他的威严与命令畏惧不已,整日提心吊胆。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受父亲荫庇,被朝廷授予副大使之职。这位年轻的副大使骄横放纵,倚仗父亲的权势,行事狠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有一天,王武俊派儿子王士真到各个属郡巡视。王士真出行的阵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所到之处,声势浩大,仿佛能让天地为之震动。雷霆般的气势,能让流水瞬间结冰,能让山峦为之让路。山林中的虎豹都吓得藏起身形,村庄里的鸡犬也不得安宁。

王士真一路巡视,眼看就要到深州了。深州太守对王武俊本就畏惧万分,如今得知王士真要来,更是一心想着如何讨好这位副大使,好表一番殷勤。太守提前派人仔细打听王士真之前在其他郡县的喜好与忌讳,听说不少太守都因为宴席上的言语、举动不合王士真心意,触怒了他,惹得他很不高兴。

于是,太守精心准备了大量美酒佳肴,还安排了精彩的歌舞表演。太守的妻子、儿女亲自下厨烹饪,太守自己则亲自布置宴席,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副大使大驾光临。

很快,前方探马来报:“副大使的仪仗队就要到了!”远远望去,但见旌旗遮天蔽日,鼓乐声响彻云霄。士兵们手中的开山斧寒光闪烁,仿佛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流星锤色彩鲜艳,却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铁链哗啦作响,仿佛在等待着倒霉的人撞上来;铜铃叮叮当当,让人听了不寒而栗。所过之处,地上的草都被踏得寸草不生,即便是在睡梦中的人,听了这阵仗也要被吓得心惊胆战。

王士真到达后,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将他安排在当地最大、最豪华的公馆里休息。转眼间,丰盛的酒宴、精美的礼物就送了进来。太守生怕宴会上有人说错话、做错事,惹恼了王士真,便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陪着,没有召集任何一位下属官员或宾客前来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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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真见太守准备的酒菜丰盛美味,礼物贵重,又如此谦恭谨慎,宴席上除了太守没有其他人敢随意出现,心里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巡视过的郡县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深州准备得这般周到、严谨。两人饮酒一直到了晚上。

王士真虽然威风八面,但毕竟年纪不大,兴致正高。喝了半天酒,身边只有太守一个人唯唯诺诺地陪着,虽然心里高兴,却总觉得少了些趣味。他对太守说:“多亏您如此热情款待,我今晚本想尽情畅饮一番。可就我们两人对饮,实在有些扫兴。要是能再找一两个人一起喝酒,助助酒兴就好了。”

太守连忙解释道:“我们这偏远小郡,实在没什么有名望的人物。而且大家都惧怕副大使的威严,担心说错话、办错事,冒犯了您,所以我也不敢随便请人来陪您喝酒。”

王士真不以为然地说:“喝酒作乐而已,能有什么妨碍?况且深州这样的大郡,难道会没有擅长饮酒作乐的宾客?你尽管召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不然,光我们两个喝酒,就算宴席再丰盛,也总觉得不尽兴。”

太守听王士真这么说,心想:“一般人做事莽撞,万一惹得副大使不高兴,可就麻烦了。难得副大使有兴致,要是请个不投缘的人,弄出什么乱子来可怎么办?要说这深州城内,只有李参军风流潇洒、举止文雅,而且为人谨慎,又擅长言谈,多才多艺,酒量也很好。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请他来我也能放心些,换作别人肯定不行。”

思索再三,太守才对王士真说道:“我们这里确实没什么风雅之人能陪副大使饮酒。不过,录事参军李某酒量不错,性格也很开朗。而且他擅长说笑,各种技艺也十分精通。或许可以让他来陪您坐坐,多少能增添一些雅兴。但不知副大使意下如何,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定夺。”

王士真说:“既然是您推荐的,想必是个不错的人,那就叫他来看看吧。”太守立刻吩咐随从:“快去请李参军来!”

诸位试想,如果当时有人也在深州,正好和李参军住在一起,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一定会冲上去拦住他,劝他别去赴这场如同“吕太后筵席”般危险的酒宴,叫他千万不要去。可李参军接到召唤后,虽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这毕竟是副大使的命令,又是太守亲自相邀,摆明了是抬举他,他又怎么敢不来呢?

殊不知,这一去,就如同猪羊走进屠户家,一步一步迈向了死路。或许有人会说,不就是叫他去陪酒吗?李参军是个擅长应酬的人,难道会因为说错话得罪了王士真,才惹来杀身之祸?

诸位有所不知,如果真是因为言语冲撞而惹祸,那还算平常,没什么稀奇的。可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李参军一句话都没说,就白白丢了性命,这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且听我继续讲下去,大家就明白了。

不一会儿,李参军应命前来。他走进厅堂,见到王士真便恭敬地行拜礼。拜完抬起头来,王士真只看了他一眼,突然勃然大怒。既然已经把人召来了,王士真还是让他坐下了。李参军满心恐惧,勉强坐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恭谨,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王士真越看李参军,心里越发不快。只见他挽起袖子,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不说话,一副怒气冲冲、随时要找事发作的样子,和刚入座时简直判若两人。

太守见状,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偷偷看向李参军。只见李参军脸色苍白如土,冷汗不停地往下流,身体抖得坐都坐不稳,连手中的杯盘都跟着颤抖,差点掉在地上。

太守恨不得自己能替下李参军,说上几句话,让王士真消消气,可眼前的两人,一个像被鬼迷了心窍,一个像丢了魂魄。平日里风流潇洒、谈笑风生的李参军,此刻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僵在那里,抖个不停,比泥塑木雕的人偶还不如。

满堂伺候的仆人也都慌了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张地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没过多久,王士真似乎忍耐到了极限,突然大喝一声:“左右何在?”左右侍从如同听到惊雷一般,齐声应道:“在!”王士真下令:“把李参军给我拿下!”侍从们立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李参军从座位上揪了下来。王士真又说:“先关进郡里的大牢!”侍从们拉着李参军的衣袖,将他押进了监狱,随后回来复命。

王士真冷笑了两声,转眼间又恢复了之前高兴的样子,继续喝酒作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解释为什么要抓李参军。太守吓得也不敢多问,只能战战兢兢地陪着他,直到酒宴结束,天已经大亮了。

这一场变故,可把太守吓得不轻。他既担心因此触怒王士真,连累自己官位不保,又实在想不明白李参军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副大使。毕竟,李参军从始至终都规规矩矩,没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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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把身边伺候的人都叫来,挨个询问:“你们当时都在旁边,仔细想想,看出什么破绽没有?”侍从们纷纷摇头:“李参军一句话都没说,能有什么地方冒犯副大使?我们也都觉得奇怪,而且李参军不知怎么回事,从一露面就惊恐万分,浑身抖个不停。”

太守寻思着:“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去问李参军,说不定他自己知道哪里冲撞了副大使,所以才先慌了神。”于是,太守悄悄派了个心腹侍从,到狱中去传话。侍从对李参军说:“昨天的事,参军表现得很恭敬,也没说什么话,按理说不该触怒副大使。您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火,还把您关起来吗?”

李参军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都不肯说。侍从无奈,回去向太守禀报:“李参军不肯开口,只是哭。”太守更加疑惑了:“他平日里那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像丢了魂似的?实在让人想不通。”没办法,太守只好亲自到狱中询问。

李参军见到太守,想到往日的知遇之恩,哭得更伤心了。太守赶忙问他缘由。李参军沉默许久,长叹一声,擦着眼泪说道:“多谢大人关心,我有件事,不敢隐瞒。以前总觉得佛家说的现世报是骗人的,今天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假。”

太守忙问:“怎么回事?”李参军接着说:“大人别吃惊,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年轻时家里穷,为了生计,仗着自己有点力气,总和一些所谓的侠士、剑客混在一起,常常抢夺乡亲们的财物。那时我经常骑马挎弓,在太行山上往来,专挑落单的行人下手。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少年,他手里拿着皮鞭,赶着一头健壮的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口袋。我看那口袋沉甸甸的,就一路跟着他。走到一个山坳,四周都是万丈悬崖,眼看天色渐晚,路上又没有其他人,我一狠心,把他推下了悬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赶忙拉着骡子跑回家,打开口袋一看,里面有一百多匹绸缎。从那以后,我家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后来我心里愧疚,觉得自己做的事不对,就折断弓箭,不再做坏事,专心读书,才有了今天的官职。从那件事到现在,整整二十六年了。昨天大人召我去陪王副大使喝酒,刚开始接到通知,我心里就莫名地心慌,可又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就没敢推辞。

等我到了宴席上,在灯光下一看王副大使的样子,一下子就惊呆了——他分明就是当年我推下悬崖的那个少年,相貌一模一样!我一拜下去,整个人就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冤孽找上门来了,今天肯定是活不成了,只能等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幸亏大人您一向看重我,我不敢隐瞒,如今大难临头,只求大人能在我死后,帮忙安葬,别让我的尸体曝露荒野,我就感激不尽了。”说完,李参军又痛哭起来。

太守听了,也觉得十分凄惨。可他想救李参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心里暗想:“既然有这样的冤孽,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他将信将疑,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守派人悄悄盯着王士真的动静,只要他一起身,就马上来报。太守心里七上八下,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等副大使酒醒了,就把这事忘了。”没过多久,有人来报:“副大使睡醒了,把左右叫进去,不知道在吩咐什么。”太守赶忙让人再去打听。

只见王士真刚一起床就问:“昨晚那个李某关在哪里?”左右回答:“在郡里的大牢。”王士真立刻大怒:“这贼还活着?快去把他的头砍来!”左右不敢耽搁,赶忙来禀报太守,早有打探消息的人飞奔着把消息传了过来。

太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哀叹道:“虽然这是他的冤孽,但也是我昨天不该举荐他,害了他的性命啊!”他满心不忍,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右去狱中砍下了李参军的头颅。可怜李参军一世声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左右把李参军的头颅献给王士真查验。王士真反复端详,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喝了一声:“拿走!”

王士真梳洗完毕,太守强作镇定地进来拜见。虽然心里还想着李参军的事,但脸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请王士真到郡斋赴宴,奉承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王士真心情大好,对太守比昨天还要亲切。

太守几次想开口问李参军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看王士真心情特别好,太守才上前请罪:“有句话,我斗胆想问副大使。希望您大人大量,别怪罪我唐突,我才敢说。”王士真说:“你对我这么周到,我们相处得也很愉快,有话直说,不用忌讳。”

太守说:“我没什么本事,侥幸做了这个太守。副大使您来到这里,视察政务,还宽宏大量不怪罪我们,这份恩情如同天地一般。昨天您让我找个人陪酒,我们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宾客。我想着李某酒量不错,就把他叫来了。没想到他不知轻重,不懂礼数,冒犯了您,这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您已经处置了他,他罪有应得。但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希望您能说清楚,好让我以后也能吸取教训,告诉其他人该怎么侍奉上级,避免再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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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真笑着说:“李某也没什么罪过,只是我一看见他,心里就莫名地火大,非杀了他不可。现在杀了他,我心里才舒坦,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别多想了,只管喝酒吧,别再提他了。”